第二天，天没亮罗瑶儿就起来了。
她给林玄换了身素色的衣服——没有纯白的，找了件月白的衫子，还是去年王重阳让人送来的料子做的。她自己也是一身月白，头发用白布条扎着，不施脂粉，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。
“玄儿，”她蹲下身，给林玄整理衣襟，声音哑得厉害，“今天……我带你去重阳宫。无论看到什么，听到什么，都不要怕。瑶姐姐在。”
林玄点头，小手握住她的手指。
罗瑶儿眼圈一红，别过脸去，深吸了几口气，才牵着他出了门。
山道上已经有人了。
全是全真弟子，清一色的白袍。没人说话，沉默地往山上走，脚步声沙沙的，像秋叶碾过地面。每个人的脸色都像糊了层纸，眼神空洞，有些年轻弟子边走边抹眼泪，又不敢哭出声，只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重阳宫前，白幡已经挂起来了。
长长的白布从殿脊垂下，在晨风里飘摇。广场上站满了人，黑压压一片，可鸦雀无声。所有弟子按辈分排列，三代弟子在外围，二代弟子靠前，最前面是七道挺直的身影——
全真七子。
马钰站在最中间，一身麻衣，腰系草绳，手里握着拂尘，闭着眼，嘴唇抿成一条直线。他左边是丘处机，右手紧握着剑柄，指节捏得发白，眼睛死死盯着地面，像要把青石板瞪出个窟窿。右边是王处一，郝大通，刘处玄，孙不二，谭处端……个个面色惨然。
周伯通不在。
林玄在人群里找了一圈，没看见那个总是嬉皮笑脸的灰袍身影。
罗瑶儿牵着他，从侧面绕到殿后，从偏门进了重阳宝殿。
殿内光线昏暗。
长明灯点了七七四十九盏，沿着墙壁摆了一圈，烛火跳跃，在肃穆的大殿里投出晃动的影子。正中央，一块巨大的石碑矗立，碑上刻着四个古朴的大字：
独全其真。
碑前，停着一口黑漆棺木。
棺盖还没合上，里面躺着的人静静闭着眼，面容平和，像睡着了。他穿着崭新的紫色道袍，头发梳得整齐，双手交叠放在胸前，手里捧着一本深青色的册子——
《九阴真经》。
王重阳就这样躺着，怀里抱着他毕生守护、也因之而死的经书，躺在这座他一手创建的道观里，躺在这块写着“独全其真”的石碑下。
罗瑶儿的脚步踉跄了一下。
她松开林玄的手，一步一步挪到棺前，膝盖一软，跪了下去。额头抵在冰冷的青砖上，肩膀剧烈地抖动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，只有压抑的、破碎的抽气。
林玄站在她身后，看着棺木里的人。
三天前，这人还抱着他去活死人墓，还在竹林小筑摸他的头，还说“师兄早点回来”。
现在他回来了。
以这种方式。
林玄慢慢走过去，走到棺木边。他太矮，够不到棺沿，只能踮着脚，拼命仰头。烛光映在王重阳脸上，那张脸依旧清瘦，可眉宇间那股沉郁的倦意不见了，只剩一片彻底的、万籁俱寂的平静。
像是终于放下了所有担子。
“师兄……”林玄小声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