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九点,护士长准时来查房。
从护士长手里接过那张缴费单之后,林逸在走廊里站了很久。
他靠墙站着,手插在口袋里,手指捏着那张A4纸,纸的边缘被他攥出了褶子。走廊里的消毒水味浓得像一层膜,糊在鼻腔里,呼吸都费劲。对面病房有个小孩在哭,哭得声嘶力竭,像要把肺里的气全挤出来。他妈在哄,声音也是哑的:“不哭不哭,一会儿就好了,一会儿就好了……”
林逸闭上眼睛。
那张单子上的数字在他脑子里转——三万四,加六千,四万。这不是终点。移植进仓要四十万,术后抗排异要二十万,如果感染了,这个数字后面还要再加一个零。
他摸了摸口袋里周姐给的三千块。三千块,连一天的费用都不够。
他掏出手机,翻开通讯录。
通讯录里存了四百多个号码,但真正能打的,他数了数,不超过五个。他划了几下,停在一个名字上——“二叔”。
二叔在老家种地,去年卖了粮食存了八千块,打电话跟他说:“逸子,你在外面不容易,这钱你拿着,给孩子买点好吃的。”他没要。那时候他还以为,自己扛得住。
他按下拨号键。
响了三声,接了。
“逸子?”二叔的声音带着浓重的乡音,背景里有鸡叫和电视的声音。
“二叔,是我。”林逸的声音很轻,“我想借点钱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小葵又不好了?”
“嗯,要进仓移植,还差……”
“差多少?”
林逸张了张嘴,没把四十万说出来。他说:“还差十万。”
其实差四十万。但十万他都怕吓着二叔。
电话那头又是沉默。林逸能听见二叔的呼吸声,粗重的,像老牛喘气。
“逸子,”二叔终于开口了,“今年天旱,玉米收成不行,家里就剩两万块了。你婶子还病着,你弟明年高考……”
“我知道了,二叔。”林逸打断他,“没事,我再想想办法。”
“逸子,你别急,我跟你婶子商量商量,能凑多少凑多少……”
“不用了,二叔。真不用。”
他挂了电话。
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,然后划到下一个名字——“李志”。
李志是他大学室友,上下铺睡了四年。毕业后李志去了外企,做芯片销售,朋友圈里不是出国就是提车,看着混得不错。
电话响了五声,接了。
“哟,林逸!”李志的声音很热情,背景里有键盘敲击的声音,“好久不见啊,咋了?”
“李志,我想借点钱。”
电话那头的键盘声停了。
“小葵的病……要用钱?”
“嗯,要进仓移植。”
“差多少?”
林逸这次没敢说十万。他说:“五万。”
“五万……”李志重复了一遍,像是在算账,“林逸,说实话,我刚买了房,首付掏空了家底,每个月房贷两万多,手头真没多少闲钱。”
“两万也行。”
“两万……”李志犹豫了一下,“要不这样,我借你五千,你也别还了,当是我给小葵的。”
五千。
林逸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谢谢你,李志。”
“哎,说啥谢不谢的,咱们兄弟……”李志的声音又热络起来,“对了,林逸,你还在送外卖?”
“嗯。”
“唉,你说你当年要是听我的,别跟王景明对着干,现在也不至于……”
“李志。”林逸打断他,“钱什么时候能转?”
“哦,我下午给你转,微信还是银行卡?”
“微信吧。”
“行,那你保重啊,有事再联系。”
电话挂了。
林逸盯着屏幕上“通话结束”四个字,然后把手机塞回口袋。
五千块。加上周姐的三千,八千。离四万还差三万二,离四十万还差三十九万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