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从通讯录里又翻了几个名字——堂哥、表哥、高中同学、前同事。有的打了,有的没打。打的那些,有的说“手头紧”,有的说“过两天”,有的干脆不接。
有一个高中同学,接电话的时候正在打牌,背景里稀里哗啦的洗牌声。“林逸?借钱?你开什么玩笑,你自己什么情况你不知道?我劝你啊,早点现实点,该放弃就放弃……”
林逸把电话挂了。
他不想听到“放弃”这两个字。
他从楼梯间走出来,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片阳光,照在地板上,白花花的。他站在阳光里,却感觉不到暖。
手机震了一下,是李志发来的微信转账。
五千块。
他收了,回了一句“谢谢”,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。
电梯门开了,里面走出来一个人——主治医生陈主任,白大褂,胸口的工牌上写着“血液科副主任”,头发花白,戴着老花镜,手里拿着一摞病历。
“林逸?”陈主任抬头看见他,“正好,我找你。”
林逸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小葵的骨髓配型结果出来了。”陈主任翻了翻手里的病历,“中华骨髓库里找到了一位志愿者,九个点位匹配,条件很好。”
林逸的心跳快了半拍。
“但是,”陈主任推了推眼镜,“移植窗口期就在这一个月。如果错过了,小葵的病情可能会出现反复。所以,钱的问题,你得尽快解决。”
“多少钱?”
“进仓押金四十万。医保报一部分,但前期得先垫上。后续抗排异治疗,大概还需要二十万。”
六十万。
这个数字像一块石头,砸在林逸胸口上,闷得他喘不上气。
“陈主任,”他说,声音干得像砂纸,“能不能先做手术,钱我后面……”
“林逸,”陈主任摘下眼镜,看着他,眼神里有同情,但更多的是无能为力,“医院有医院的规矩。我也帮你申请过减免,但额度有限。你尽快想办法吧。”
他拍了拍林逸的肩膀,转身走了。
林逸站在原地,走廊里的阳光已经移走了,只剩下一片灰白色的影子。
他掏出手机,打开通讯录,从头划到尾,又从尾划到头。
四百多个号码,能打的,刚才都打了。
他点开一个聊天群——华清大学微电子系06级同学群。群里很热闹,有人在讨论最新的芯片制程,有人在晒新车的照片,有人在约周末聚餐。
他打了几个字:“同学们,我是林逸。我女儿生病了,需要钱做手术。能帮帮忙吗?”
手指悬在发送键上,悬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那行字删了。
锁屏,把手机塞回口袋。
他靠在墙上,仰着头,盯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,形状像一个问号。
他想起五年前,在华清大学的实验室里,王景明拍着他的肩膀说:“林逸,你这个架构,将来一定能改变行业。”
他信了。
然后王景明偷走了他的设计,赵教授开除了他的学籍,行业封杀了他的人生。
五年。
他从实验室的天才,变成华兴街上最卑微的外卖员。
但他从来没想过放弃。
因为小葵还在等他。
手机又震了。
他掏出来看——飞送平台系统通知:“您有新的订单,华兴街科技园C座,庆功宴餐点,24份寿司,17:30前取餐,18:00前送达。”
距离现在,还有六个小时。
他把手机放回口袋,走进病房。
小葵还在画画。这次她画了一栋楼,楼很高,顶上画了一个太阳。楼下面站着一个人,穿着蓝色的衣服。
“爸爸,这是你的公司。”小葵指着那栋楼说,“等你有了公司,就不用送外卖了。”
林逸看着她,想说点什么,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他蹲下来,轻轻抱住女儿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爸爸会有公司的。”
小葵的毛线帽蹭着他的下巴,粉红色的,上面那朵小花歪了。
窗外,华京的天灰蒙蒙的,但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,落在窗台上,落在那盒已经空了的粥碗上,落在小葵的画纸上。
那栋楼顶上的太阳,金黄金黄的,亮得刺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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