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出医院的时候,林逸的手还在抖。
不是冷的,是气的。那个打牌的同学说的那句话像一根刺,扎在他脑子里——“该放弃就放弃”。
放弃?
他把电动车推到路边的树荫下,蹲在马路牙子上,点了一根烟。他不常抽,但今天需要。烟是五块钱一包的劣质烟,呛得很,第一口下去,肺里像着了火。
他咳了两声,眼眶红了。
不是因为烟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,是周姐发来的语音:“大兄弟,钱凑得咋样了?”
他没回。把烟抽完,烟头摁灭在地上,站起来骑上车。
系统又派单了。这一单送到华兴街另一栋写字楼,三杯咖啡,送到的时候前台小姑娘正在打电话,不耐烦地冲他挥挥手:“放桌上放桌上。”
他把咖啡放下,转身走了。
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,镜面不锈钢上映出一张疲惫的脸。他看着那张脸,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他还有一个号码没打。
那个号码在他手机里存了五年,从来没拨过。
备注名只有一个字:“她”。
李薇。小葵的妈妈。
五年前,他被华清开除的那个月,李薇走了。没吵架,没摔门,只是有一天他回家,发现她的东西都没了,衣柜空了,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也没了。茶几上留了一张纸条:“对不起,我过不了这种日子。”
那时候小葵才三个月。
他抱着女儿,在空荡荡的出租屋里坐了一夜。小葵哭,他也哭。后来小葵不哭了,他也不哭了。
他去找过李薇。她娘家的人说,她去南方打工了,去了哪儿不知道,手机号也换了。
三个月前,一个陌生号码给他发了条短信:“听说小葵病了。我也帮不了什么,别找我。”
他当时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,没回,也没删。他把那个号码存了下来,备注名改成了“她”。
现在,他站在电梯里,手指悬在那个号码上。
电梯到了一楼,门开了。他走出去,站在大楼门口的台阶上,阳光刺眼,他眯着眼,按下了拨号键。
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
第三声响完,接了。
“喂?”一个女人的声音,有点沙哑,带着南方口音。
林逸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嗓子干得像砂纸。
“是我。林逸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“小葵要进仓移植了。”他说,声音很平,像在念一份报告,“还差钱。”
又是沉默。他能听到电话那头的背景音,有人在说话,像是一个工厂的车间,机器嗡嗡响。
“差多少?”李薇的声音很低。
“四十万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,不是高兴,是那种“你在跟我开玩笑”的笑。
“林逸,”她说,“我在厂里上班,一个月挣三千块。你管我要四十万?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我就是……”
他就是什么?就是想告诉她?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?就是想听一句“我也急”,哪怕只是一句?
他说不出口。
“小葵怎么样了?”李薇问。声音变了,软了一点。
“还行。化疗了一个疗程,有效果。但要根治,得移植。”
“你……一个人扛着?”
“嗯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林逸能听见她的呼吸声,浅浅的,像怕惊动什么。
“林逸,”她终于开口了,“我对不起小葵。但我真的没办法。我这边……也有我的日子要过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别恨我。”
“不恨。”
“那你打这个电话干啥?”
林逸站在台阶上,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。外卖员、白领、遛弯的老人、推着婴儿车的妈妈。每个人都匆匆忙忙的,没人看他一眼。
“没啥。”他说,“就是想说一声。”
李薇没说话。
“挂了。”林逸说。
“等一下。”李薇突然叫住他,“我……我攒了八千块,我转给你。不多,但……”
“不用了。”
“你别跟我犟!”李薇的声音突然拔高了,“我不是给你的,是给小葵的!”
林逸没说话。
“你把账号发给我。”李薇说,语气不容拒绝,“我下班去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