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逸骑着电动车,穿过华兴街的晚高峰。
保温箱里的寿司很沉,压得后座往下塌了一截。他不敢骑太快,怕颠坏了摆盘,但又不敢太慢——倒计时在手机屏幕上跳,还剩一小时四十分钟。
红灯。他停下来,脚撑着地,低头看了一眼手机。
导航显示还有十一公里。按照现在的路况,至少四十分钟。够了,但很紧。
旁边停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,车窗贴了深色膜,看不见里面。但车窗上倒映出他的影子——蓝色外卖服,头盔,后座上那个方方正正的餐箱。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,露出里面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。
绿灯亮了。他拧动油门,电动车穿过十字路口,汇入车流。
经过华兴街牌楼的时候,他减了速。
牌楼旁边有一排共享单车,歪歪扭扭地停着。他以前常在这儿歇脚,等单的时候坐在台阶上,啃压缩饼干,看对面大楼里进进出出的白领。那时候他想,那些人穿得真干净,走路真快,说话真大声。
现在他还是这么想。
但今天,他想的不是这些。
他想的是一小时之后,他要把这24份寿司送到那栋楼的22层。送到王景明的庆功宴上。送到那个偷走他五年人生的贼面前。
手机震了。是系统自动发送的消息:“林逸师傅,您订单较多,请注意安全,按时送达。”
他扫了一眼,没回。
拐进一条窄巷,穿过一片老小区,再绕过一个人行天桥,华兴街科技园到了。C座就在B座旁边,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的光,整栋楼像一根烧红的铁条。
他把车停在外卖专用区,掀开餐箱,把保温箱抱出来。很重,他换了个姿势,用肩膀顶着,腾出一只手来锁车。
“又来了?”
林逸抬头。是那个保安,早上拦住他的那个。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,扛着保温箱往里走。
“走货梯。”保安指了指旁边的小门,“大堂今晚有活动,不对外开。”
林逸点点头,往货梯的方向走。
货梯在大楼的背面,旁边是垃圾房和卸货区。空气里有一股泔水的酸味,地上湿漉漉的,不知道是水还是别的什么。他按下电梯按钮,等了十几秒,门开了。
电梯里已经有三个人了。两个穿着厨师服,推着餐车;一个穿着西装,手里拿着文件夹。
林逸挤进去,把保温箱放在脚边。
厨师服A看了他一眼:“哥们儿,你也是去22楼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个庆功宴?”
“嗯。”
厨师服B笑了:“嚯,24份寿司,够排场的。听说今晚来了好多投资人,光香槟就开了二十瓶。”
西装男没说话,低头看手机,但嘴角翘了一下,像是在笑。
电梯到了22楼。门开了,走廊里铺着红地毯,两边摆着花篮。空气里飘着香水味和食物的香气,混在一起,甜得发腻。
厨师推着餐车往宴会厅的方向走,西装男拐进了旁边的休息室。林逸扛着保温箱,站在走廊里,不知道该往哪儿走。
“送外卖的?”一个穿制服的服务员走过来,指了指走廊尽头的门,“从那边进,后厨通道。”
林逸点点头,扛着箱子往后厨走。
后厨很大,不锈钢的台面亮得能照出人影。几个厨师在忙活,有人在摆盘,有人在加热,有人在核对菜单。林逸把保温箱放在指定的位置,打开盖子,一盒一盒地往外拿寿司。
三文鱼、金枪鱼、鳗鱼、甜虾……每一盒都摆得整整齐齐,像工艺品。他想起自己中午吃的那块压缩饼干,喉咙里涌上一股干涩的味道。
“放那边,对对对,就放台子上。”一个戴高帽的厨师指挥他,“小心点,别碰坏了摆盘。”
林逸把最后一盒寿司放好,盖上保温箱,准备走。
“哎,等等。”高帽厨师叫住他,“你从哪儿来的?”
“飞送平台。”
“不是,我是问你,你以前是不是搞技术的?”高帽厨师盯着他看,“我好像在哪见过你。”
林逸愣了一下。
“算了算了,可能认错人了。”高帽厨师摆摆手,“你可以走了。”
林逸转身往外走。经过宴会厅的侧门时,他停了一下。
门没关严,留了一条缝。透过那条缝,他能看到里面的样子——长桌铺着白桌布,上面摆着香槟塔和鲜花,投影幕布上写着“景明微电子‘玄鸟’芯片发布会晚宴”。人很多,西装、礼服、笑脸、碰杯的声音。
王景明站在最前面,手里举着一杯香槟,正在说话。
“……感谢各位今晚的到来。‘玄鸟’不仅仅是一款芯片,它是华国芯片产业的未来……”
林逸站在门缝外面,听着那个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