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教授的电话是在传票送达后的第二天打来的。
林逸正在医院楼下取外卖——不是送餐,是取餐。小葵想吃酸辣粉,医院食堂没有,他在平台上点了一份,自己去门口拿。手机响了,屏幕上显示一个陌生号码,华清大学的座机号。
他犹豫了一下,接了。
“林逸。”电话那头的声音苍老、平稳,像一块磨了太久的石头,“我是赵国强。”
林逸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,手里拎着酸辣粉。阳光很烈,晒得他后颈发烫。他没有说话。
“我知道你恨我。”赵教授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,像在念一份早就写好的稿子,“但有些事,我们需要谈谈。”
“没什么好谈的。”林逸说。
“如果我说,是关于小葵呢?”
林逸的手指收紧了。塑料袋在他手里发出窸窣的响声,酸辣粉的汤汁晃了一下,溅出来一滴,烫在他虎口上。
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见面谈。就今天下午。医院对面有个茶馆,叫‘听雨轩’。三点,我等你。”
电话挂了。
林逸站在台阶上,盯着手机屏幕。通话时长四十七秒。他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街——医院大门正对面,确实有一家茶馆,木质的招牌,挂着红灯笼,窗户上贴着“茶香怡人”四个字。
他拎着酸辣粉回到病房。小葵正和周姐在玩翻绳,粉红色的毛线在两个人手指间绕来绕去,变出一个个花样。
“爸爸!你看!周阿姨教我翻的五角星!”小葵举起手,两根食指撑着一个歪歪扭扭的五角星,毛线松垮垮的,随时要散架。
“好看。”林逸把酸辣粉放在桌板上,打开盖子,“先吃饭。”
小葵凑过来,吸了吸鼻子:“好酸!爸爸,你不吃吗?”
“爸爸等会儿吃。”
他坐在床边,看着小葵吃粉。她夹粉的手不太稳,筷子在手指间歪歪扭扭的,夹起来又掉下去,夹起来又掉下去。周姐拿了个勺子递给她,她用勺子舀着吃,汤汁溅在围兜上,红油一片。
“爸爸,你不开心。”小葵嘴里含着粉,含含糊糊地说。
“没有。”
“你又不笑了。”
林逸摸了摸自己的脸。确实没笑。
“爸爸下午要出去一趟。”他说,“见一个人。”
“见谁?”
“一个……以前的老师。”
小葵歪着头看他:“老师?那是不是对你很好的人?”
林逸沉默了两秒。“……以前是。”
“那现在呢?”
“现在……”他顿了一下,“现在爸爸也不知道。”
下午三点,林逸推开了听雨轩的门。
茶馆很小,只有五六张桌子。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老人,头发全白了,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,面前摆着一壶茶,两个杯子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,像镀了一层霜。
赵教授老了。
这是林逸看到他的第一反应。五年不见,赵教授瘦了很多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,眼窝深陷,颧骨突出。他的手搁在桌上,手背上有老年斑,指甲修剪得很整齐。
五年前,这双手拍着他的肩膀说“你是华清的骄傲”。也是这双手,在学术委员会的桌子上,把那份开除决定推到他面前。
“坐。”赵教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林逸坐下来。茶壶嘴冒着热气,龙井的香味飘过来,很熟悉——赵教授只喝龙井,林逸在实验室的时候,每天都会给他泡一杯。
“过得好吗?”赵教授问。
林逸看着他。“您觉得呢?”
赵教授没接话。他倒了一杯茶,推到林逸面前。茶水是浅绿色的,几片茶叶浮在上面,像水面上漂着的叶子。
“小葵的病,怎么样了?”
“您不是知道吗?”林逸的声音很平,“您不是让人查过了吗?”
赵教授的手顿了一下,然后端起自己的茶杯,喝了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