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逸几乎是跑着回病房的。
走廊里的灯管还是惨白的,消毒水的味道还是那么浓,但今天他闻着这些,觉得没那么难忍了。他的脚步很快,运动鞋踩在地板上,发出急促的“哒哒”声,像某种倒计时。
推开门的时候,陈主任正站在小葵床边,手里拿着一份报告。
周姐坐在旁边,眼眶红红的,但嘴角是往上翘的。她手里还捏着那团粉红色的毛线,织了一半的小袜子搭在膝盖上,针别在毛线里,晃晃悠悠的。
“林逸,”陈主任摘下老花镜,看着他,“小葵的骨髓配型结果很好,供者条件非常理想。而且她经过这几个月的化疗,体内的癌细胞已经降到很低的水平了。现在是移植的最佳窗口期。”
“什么时候能进仓?”林逸的声音有点抖。
“下周一。”陈主任说,“但是……”
这两个字像一盆冷水,从头顶浇下来。
“但是进仓押金四十万,必须在周五之前交齐。这是医院的规矩,我帮您申请过减免,但额度有限,最多能免五万。剩下的三十五万,一分都不能少。”
三十五万。
林逸的手指攥紧了。他口袋里装着周姐的三千,李志的五千,李薇的八千——一共一万六。离三十五万还差三十三万四。
“陈主任,”他说,“能不能再宽限几天?我——”
“林逸,”陈主任打断他,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,“我已经帮你拖了两周了。再拖下去,床位就给别人了。移植仓就那么多,后面排队的病人也等不起。”
林逸没说话。
陈主任看了他一眼,叹了口气,把报告放在桌上。“你尽快想办法。下周一之前,钱到位,就进仓。”
他转身走了,白大褂的衣角在门框边闪了一下,消失在走廊里。
病房里安静下来。监护仪的滴滴声一下一下的,像钟摆。
小葵坐在床上,手里还捏着翻绳的毛线,五角星已经散了,线在她手指间绕来绕去,乱成一团。
“爸爸,”她的声音很小,“是不是又要很多钱?”
林逸走过去,坐在床边。“不多。爸爸有办法。”
“骗人。”小葵低下头,看着自己手里的乱线,“我听到了。三十五万。”
林逸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小葵抬起头,眼睛亮亮的,但没有哭。“爸爸,要不我们不治了。我们回家吧。我想回家看动画片,想吃周阿姨的煎饼,想跟你一起睡。”
林逸的眼眶一下子红了。
“小葵,”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,“我们治。爸爸保证。”
“可是没有钱……”
“会有的。”林逸握住她的手,“你信不信爸爸?”
小葵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点了点头。
“信。”
林逸把她抱进怀里。她的身体很轻,轻得像一片叶子,骨头硌着他的胸口。粉红色的毛线帽蹭着他的下巴,那两朵小花歪了,他没有扶正。
他闭上眼睛,脑子里转着很多东西。三十五万。下周一。五天。
周姐在旁边站起来,把毛线塞进口袋里。“大兄弟,我去摊子上看看。”她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他一眼,“你别急。会有办法的。”
门关上了。
林逸放开小葵,帮她重新翻好翻绳。毛线在他手指间绕了几圈,拉直,撑开——一个五角星,比周姐翻的还好看。
“爸爸好厉害!”小葵的眼睛亮了,“比周阿姨翻的还好看!”
“爸爸以前在实验室的时候,”林逸说,声音很轻,像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,“手要稳,眼睛要准,心里要静。翻绳也是一样的。”
“实验室?是爸爸以前工作的地方吗?”
“嗯。爸爸以前是个工程师。”
“工程师是不是很厉害?”
“还行。”
“那为什么后来不做了?”
林逸的手指停了一下。五角星的毛线松了一根,形状歪了。
“因为……”他顿了一下,“因为有人把爸爸的东西拿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