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仓后的第一个小时,小葵就吐了。
林逸站在玻璃窗外,看着护士冲进去,手忙脚乱地换床单、擦地板。小葵侧着头,脸朝着窗户的方向,嘴张开着,像是在喊什么。但仓里隔音太好,他什么都听不到。
他只看到她眼睛里的光。不是哭,是那种“爸爸我好难受你快来救我”的光。
林逸的手按在玻璃上,指尖发白。
“这是正常反应。”陈主任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,声音很平,“预处理化疗的副作用。她在仓里接受的化疗剂量是普通化疗的好几倍,呕吐、脱发、口腔黏膜炎,都会有的。”
“她疼吗?”
“疼。但我们有止痛药。”陈主任顿了一下,“林逸,你要做好准备。接下来三周,她会很难受。你能做的,就是站在这里。让她看到你。”
林逸点了点头。
第一个白天,小葵吐了四次。每次吐完,她都扭头看窗户。林逸每次都站在那儿,手贴在玻璃上,嘴唇动一下——他在说“爸爸在”。
小葵看懂了。她不哭了,只是看着,眼睛圆圆的,像两颗泡在水里的黑葡萄。
晚上,护士把窗帘拉上了。林逸站在走廊里,看着那扇被白布遮住的玻璃窗。灯还亮着,人影在窗帘上晃来晃去。他听到监护仪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,滴滴滴的,比以前快了很多。
周姐给他送了晚饭,一碗粥和两个包子。他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,把粥喝了,包子咬了一口,嚼了很久,咽不下去。
“大兄弟,你得吃。”周姐坐在他旁边,手里又开始织那顶新帽子,“小葵在里头打仗,你在外头不能倒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又咬了一口包子,嚼了两下,硬咽下去。包子皮卡在喉咙里,噎得他眼眶发酸。
周姐没再说话。针线在她手里动,一针上一针下,粉红色的毛线越来越短,帽子的形状慢慢出来了。这次她织得很认真,每一针都对齐了,耳朵也一样大。
第二天,小葵的烧起来了。
三十八度,三十八度五,三十九度。数字跳得很快,像温度计里的水银在往上窜。护士进进出出,手里端着托盘,上面摆满了药瓶和针管。林逸站在窗外,看着女儿的脸烧得通红,嘴唇上起了白皮,干裂得像旱地上的泥巴。
小葵没有哭。她只是看着窗户,找他的脸。找到了,就盯着,不眨眼。那双眼睛在烧红的脸上显得格外亮,像两颗从火堆里捡出来的星星。
林逸把手贴在玻璃上,嘴唇动:“爸爸在。不怕。”
小葵的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肌肉的抽搐。但他当成了笑。
第三天,小葵的口腔黏膜破了。
她不能吃东西了,连水都不能喝。营养全靠输液管里那些乳白色的液体。林逸站在窗外,看着女儿嘴边上渗出来的血丝,看着她吞咽口水时皱起的眉头,看着她攥着毛线小熊的手指,指节发白。
他想起小葵最爱吃的东西——周姐的煎饼,加俩蛋,加火腿肠。她说等出来了要吃三个。现在她连水都喝不进去了。
他的眼眶热了,但没让眼泪掉下来。不能掉。她看着呢。
第四天,小葵的指标掉到了最低点。
白细胞几乎清零,血小板只有个位数。陈主任说这是最危险的时候,任何一点感染都可能要命。仓里每天消毒三次,进去的护士要穿全套防护服,口罩、帽子、手套、鞋套,一层又一层。
林逸站在窗外,看着护士给小葵换药。小葵的胳膊上全是针眼,旧的还没好,新的又扎上去。留置针换了三个地方,每次换都要重新找血管。她的血管太细了,护士扎了好几次才找到。
小葵咬着嘴唇,没哭。但嘴唇上的伤口又裂了,血珠子渗出来,顺着下巴往下淌。
林逸的手指攥紧了。指甲嵌进掌心里,疼,但他没松手。
第五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