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律师的电话是在周三上午打来的。
林逸正在教小葵认字。她坐在床上,面前摊着一本图画书,手指指着上面的字,一个字一个字地念:“太——阳——很——大——,花——很——红——”她的声音很慢,每个字都要想一会儿,但念得很认真。
手机响了。林逸看了一眼屏幕,走到窗边接起来。
“林先生,专利变更正式生效了。”陈律师的声音里带着笑意,“从今天起,‘玄鸟’架构的专利权人是林逸,不是王景明。”
林逸握着手机,看着窗外那堵灰扑扑的墙。阳光从楼缝里照进来,在墙上画了一道金黄色的光斑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“别谢我。这是您应得的。”陈律师顿了顿,“另外,星腾科技的授权合同准备好了。霍夫曼先生想邀请您去公司面谈。他说,如果您方便,最好能带上您的设计图纸和原始笔记。”
“笔记?”
“对。他说他想看看您当年的手稿。说那种东西比专利文件更有价值。”
林逸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的笔记还在,一大摞,塞在床底下的纸箱里。五年前从华清搬出来的时候,他把所有的东西都扔了,唯独那箱笔记舍不得扔。搬家搬了好几次,每次都是累赘,但每次都没扔。
“好。什么时候?”
“明天上午十点。公司派车来接您。”
“不用。我自己去。”
挂了电话,林逸转过身。小葵正趴在床上,用手指在床单上写字。她写了一个“太”字,横写歪了,撇太长了,但大致能认出来。
“爸爸,谁的电话?”
“工作的事。”
“什么工作?”
“造芯片的工作。”
小葵抬起头,眼睛亮了。“爸爸要去上班了?”
“嗯。明天去谈。”
“那我也要去!”
“你去不了。爸爸是去开会。”
“那我一个人在家?”
林逸想了想。不能把小葵一个人留在家里。她刚出仓不久,身体还很弱,不能没人照顾。
“爸爸带你去周阿姨那儿。你在那边画画,爸爸开完会来接你。”
小葵撅了噘嘴,但还是点了点头。“那你要快点回来。”
“保证。”
第二天早上,林逸把小葵送到周姐的煎饼摊。周姐把三轮车后面的小板凳擦干净,铺了一块软垫子,让小葵坐在上面。又从三轮车底下翻出一盒彩笔和一本旧本子,放在小葵面前。
“你就在这儿画画。周阿姨给你摊煎饼。”
“我要加俩蛋!”
“加俩蛋。”
林逸蹲下来,跟小葵平视。“爸爸去开会,两个小时就回来。”
小葵伸手帮他整了整衣领。“爸爸,你要穿好看一点。去上班要穿好看。”
林逸低头看了看自己。穿的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,周姐借他的那件,大两号,袖口挽了两道。这是他最好的一件衣服了。
“好看吗?”
小葵歪着头看了看。“还行。要是再有一件新的就更好了。”
周姐在旁边笑了。“这小鬼,嘴越来越甜了。”
林逸站起来,摸了摸小葵的头,转身走了。
华兴街的早晨还是很忙。车流、人流、外卖员的电动车,在路口挤成一团。他穿过那些车流,走过那栋曾经送过外卖的楼,走过景明微电子的玻璃幕墙。楼门口的电子屏已经不亮了,大门关着,只有保安坐在里面看手机。
他没停下,继续往前走。
星腾科技的大楼在两条街以外。三十多层,玻璃幕墙擦得锃亮,门口的电子屏上滚动着英文广告。他走进去的时候,前台的小姑娘认出了他,笑容比上次更热情了。
“林先生,霍夫曼先生在22楼等您。电梯在这边。”
电梯很快,没感觉就到了22楼。门开了,走廊里的灰色地毯换成了蓝色的,墙上又多了几张芯片的显微照片。他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,认出了其中一张——那是“玄鸟”架构的仿真图,线条精密得像一件艺术品。
陈律师在会议室门口等着。“林先生,这边请。”
会议室里坐着五个人。霍夫曼在最中间,旁边是翻译,还有三个林逸不认识的人,都穿着西装,表情严肃。
“林先生,请坐。”霍夫曼通过翻译开口了,“感谢您能来。”
林逸坐下来。面前的桌上摆着一杯水,旁边是一份厚厚的合同。
“林先生,”霍夫曼说,“在谈合同之前,我想先看看您的笔记。可以吗?”
林逸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。塑料袋里是一摞纸,有些是活页纸,有些是打印纸的背面,还有些是从旧笔记本上撕下来的。纸张已经泛黄了,边角卷起来,有的地方被水泡过,字迹模糊了。
他把塑料袋放在桌上。
霍夫曼戴上手套,小心地拿出最上面的一张。那是一张A4纸,正面是打印过的文件,背面画满了图。横线、竖线、圆圈、箭头、公式、注释。字迹很密,有些地方写不下了,挤在纸的边缘,歪歪扭扭的。
霍夫曼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拿出第二张、第三张、第四张。每一张都看得很仔细,有时候停下来,指着一个地方问翻译。翻译转述他的问题,林逸一一回答。
“这个节点为什么画了三个圈?”
“因为那里是功耗的关键点。我试了三种方案,最后选了中间那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