圆圆在仓里的日子,比小葵难熬。
这是陈主任说的。不是病情更重,是圆圆的反应更大。化疗药打进去的第二天,她就吐了。不是普通的吐,是那种胃里已经空了、还在干呕的吐,一下一下的,像要把五脏六腑都翻出来。周姐站在玻璃窗外,手贴在玻璃上,嘴唇在动——她在说“妈妈在”。圆圆听不到,但每次吐完都会扭头看窗户,找周姐的脸。找到了,就不哭了,只是看着,眼睛圆圆的,像两颗泡在水里的黑葡萄。
林逸每天下班后都会去医院。不进去,就站在走廊里,陪周姐站一会儿。有时候带两份饭,一份给周姐,一份自己吃。周姐吃得很少,每次都剩大半。他不劝,只是第二天多带一份,换一个口味——今天是粥,明天是汤,后天是饺子。
第五天,圆圆的烧起来了。三十八度,三十八度五,三十九度。数字跳得很快,护士进进出出,手里端着托盘,上面摆满了药瓶和针管。周姐站在窗外,一动不动,像一棵钉在那里的树。林逸站在她旁边,没有说话。他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没有用。他只是在需要的时候递一杯水、递一张纸巾、递一个可以靠着休息的肩膀。
第七天,圆圆的口腔黏膜破了。不能吃东西了,连水都不能喝。营养全靠输液管里那些乳白色的液体。圆圆躺在床上,嘴边上渗着血丝,嘴唇干裂得像旱地上的泥巴。她没有哭,只是看着窗户,找周姐的脸。周姐站在窗外,手贴在玻璃上,嘴唇在动——“妈妈在。不怕。”圆圆的眼睛眨了一下,像是在说“我知道”。
第九天,圆圆的白细胞几乎清零了。陈主任说这是最危险的时候,任何一点感染都可能要命。周姐的脸色变了,不是那种突然的、剧烈的变化,而是一点一点地变,像颜料在水里慢慢洇开。林逸看到她的手在抖,但他没有去握。他知道周姐不需要安慰,她需要的是有人站在这里,和她一起等。
第十天,圆圆的烧退了。
陈主任拿着化验单站在玻璃窗外,表情比前几天松了一些。“白细胞开始回升了。虽然还很慢,但方向是对的。”周姐看着那几个朝上的箭头,手指捏着化验单的边缘,捏了很久。“陈主任,她能挺过来吗?”“能。”陈主任说,“小葵不是挺过来了吗?”
周姐点了点头,把化验单折好,放进口袋里。然后她转过头,看着林逸。“大兄弟,你说,圆圆出来以后,能跟小葵一起玩吗?”
“能。”林逸说,“小葵正缺一个伴。”
周姐笑了。很轻的笑,嘴角翘了一下,但眼眶是红的。“那说好了。等圆圆出来,让她们一起玩。一起画画,一起吃煎饼。”
“说好了。”
第十二天,圆圆喝了第一口水。只是一小口,用棉签蘸着温水,点在嘴唇上。她的嘴唇还是干裂的,棉签碰上去的时候皱了皱眉,但没有躲。护士又蘸了一次,这次她伸出舌头,舔了一下。然后她扭头看窗户,找周姐的脸。找到了,嘴角动了一下——她在笑。很小的笑,露出两颗门牙,中间的缝比小葵还大。
周姐站在窗外,也笑了。眼泪掉下来了,但她没擦,就那么笑着。她把手贴在玻璃上,圆圆也把手贴上来。隔着那层透明的屏障,两只手对在一起。圆圆的手很小,只有周姐手掌的三分之一,手指上全是胶布留下的痕迹,指甲盖上有白点。但那五根手指,张得很开,像是在拥抱什么。
第十五天,圆圆的白细胞涨到了八百。嵌合率百分之七十八。陈主任说比预期快。“这孩子,比她妈还倔。”周姐听到这句话的时候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像我。倔。”林逸站在旁边,也笑了。
第十七天,圆圆从床上坐起来了。她靠在枕头上,手里抱着一个毛线小熊——周姐织的,粉红色的,耳朵一样大,眼睛是两颗黑色的扣子。她低头看着小熊,用指头戳了戳它的鼻子,然后抬头看窗户,朝周姐晃了晃小熊。周姐在窗外举起了另一个小熊——一模一样,粉红色,耳朵一样大,是她留在手里陪自己的。
隔着玻璃,两个小熊对在一起,像在打招呼。
第十九天,圆圆吃了第一口粥。白粥,没有味道,但她吃得很认真,一口一口的,勺子举得很高,粥从勺子里滴下来,落在桌板上,她也不在乎。吃完以后,她把空碗举起来,对着窗户晃了晃,像在说“我吃完了”。周姐在窗外竖起了大拇指。
第二十一天,圆圆出仓了。
那天早上,林逸请了半天假。他到的时候,周姐已经在走廊里站着了。她换了一件新衣服——淡蓝色的,小葵说她从来没见周姐穿过这么好看的衣服。小葵也来了,戴着那顶粉红色的帽子,上面三朵小花,一大两小。她手里举着一个牌子,是用硬纸板做的,上面用彩笔写着——“欢迎圆圆回家”。字歪歪扭扭的,旁边画了一朵花,花瓣涂成了粉红色。
“周阿姨,圆圆出来以后,能跟我玩吗?”小葵仰着头问。
“能。”周姐蹲下来,“你们以后天天一起玩。”
“那我能教她画画吗?”
“能。你教她画太阳。”
“她会不会画?”
“不会。你教她。”
小葵满意了,站在窗户前面,踮着脚往里看。圆圆在里面睡觉,毛线小熊搂在怀里,扣子眼睛朝着天花板。
九点,仓门开了。
护士推着圆圆走出来。她坐在轮椅上,瘦了很多,脸上还有一点肿,但眼睛很亮。她看到周姐的时候,愣了一秒,然后伸出手。“妈妈。”
周姐冲过去,把她从轮椅上抱起来。圆圆很轻,轻得像一片叶子,但她搂着周姐脖子的手很有力。“妈妈,我回家了?”
“嗯。回家了。”
圆圆趴在周姐肩膀上,看到了小葵。她眨了眨眼。“你是谁?”
“我叫小葵。我是你朋友。”小葵举着那个牌子,“你看,我画的。欢迎你回家。”
圆圆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牌子,笑了。“好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