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庭那天，华京下了一场小雨。
雨不大，细细密密的，落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，把灰扑扑的水泥地洗成了深灰色。林逸站在门口，撑着伞，伞是黑色的，法院门口小卖部买的，十块钱一把。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夹克，白色衬衫，灰色裤子，黑色皮鞋。小葵早上帮他检查了一遍，说“合格”。
“爸爸，你今天要去那个地方吗？”小葵站在门口送他，手里抱着毛线小熊。
“嗯。去一下午。”
“那里的人会不会对你凶？”
“不会。爸爸只是去说几句话。”
“说什么？”
“说真话。”
小葵想了想。“那说完了就回来？”
“说完了就回来。”
“那你回来的时候给我带一个面包。软软的那种。”
“好。草莓酱的。”
“嗯。爸爸加油。”
法院的大楼是灰色的，很高，门口的柱子上刻着国徽。林逸走上台阶，收伞，推开门。大厅里很安静，地板是水磨石的，擦得很亮，能照出人影。安检过了，法警看了他的身份证和传票，指了指二楼的方向。
二楼第三法庭，门开着。林逸走进去，里面已经坐了一些人。旁听席上有记者、有行业里的人、有几个他不认识的面孔。第一排坐着陈律师，旁边是星腾科技的法务团队。看到林逸，陈律师点了点头。
被告席上坐着王景明。
林逸看了他一眼。五个月不见，王景明瘦了很多。西装还是那套深灰色的，但挂在身上空荡荡的，像借来的。他的头发白了不少，鬓角全白了，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。金丝眼镜换成了塑料框的，镜片上有一道裂纹，没有换。他坐在那里，低着头，不看任何人。
法官进来了。所有人站起来，又坐下。庭审开始了。
公诉人先发言，念了起诉书。侵犯商业秘密罪，涉案金额巨大，给权利人造成特别重大的损失。公诉人念得很慢，每个字都很清楚，像在念一份判决书。林逸坐在证人席上，听着那些话，心里很平静。
“传证人林逸。”
林逸站起来，走到证人席上。法警让他举起右手，宣誓。他照做了。声音很稳，没有抖。
“林逸先生，”公诉人走过来，“请您向法庭说明，‘玄鸟’架构的研发过程。”
林逸开始讲。从五年前在华清大学的实验室讲起，讲到他花了三个月设计出玄鸟1.0，讲到王景明请他喝酒，讲到第二天醒来电脑里的数据全没了。他讲得很慢，每一个细节都记得很清楚——那天晚上喝的是白酒，王景明给他倒了三杯；他醉倒的时候是凌晨一点，实验室的灯还亮着；醒来的时候是早上七点，窗外的天灰蒙蒙的，示波器上的波形图还在跳，但他的文件已经没了。
他讲这些的时候，王景明始终没有抬头。他坐在被告席上，双手放在膝盖上，手指交叉着，指节发白。
“林逸先生，”公诉人问，“您有什么证据证明‘玄鸟’架构是您的原创设计？”
林逸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。塑料外壳，边角磨圆了，上面的“玄鸟”两个字已经快看不清了。法警接过去，递给法官。
“这里面是原始设计日志。每一行代码的修改记录，每一次仿真的参数设置，每一版图纸的迭代过程。时间戳，比王景明的专利申请早两年。”
法官看了看U盘，又看了看林逸。“这个U盘，您一直保存着？”
“五年了。”林逸说，“搬家搬了好几次，每次都带着。最穷的时候想过卖掉，但没舍得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林逸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因为这是我唯一的东西了。”
法庭安静了。没有人说话，没有人翻纸，没有人喝水。旁听席上有人吸了吸鼻子，声音很轻，但所有人都听到了。
“请辩方律师发言。”法官说。
王景明的律师站起来。是个中年人，头发梳得很光，西装很挺，说话很快。他问了林逸几个问题——关于U盘的保管情况、关于文件的修改时间、关于他五年前被开除的原因。林逸一一回答，每一个问题都不需要想，那些事情在他脑子里刻了五年，清清楚楚。
“林逸先生，”律师最后问，“您有没有想过，也许‘玄鸟’架构并不是您一个人的成果？也许王景明先生和赵教授也做出了贡献？”
林逸看着那个律师。“没有。”
“您确定？”
“确定。”
律师沉默了一会儿，坐下了。
法官看向被告席。“被告王景明，你有什么要说的吗？”
王景明慢慢站起来。他的手撑着桌子，手指在抖。他抬起头，看着法官，然后慢慢转过头，看着林逸。
他们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了一下。
“我有。”王景明的声音很哑，像砂纸磨过木头，“我想对林逸说几句话。”
法官点了点头。
王景明看着林逸，看了很久。法庭里很安静，安静到能听到窗外雨打在玻璃上的声音，啪嗒啪嗒的，像心跳。
“林逸，”他说，“对不起。”
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，他的声音碎了。像一块玻璃从高处掉下来，砸在地板上，碎成无数片。
“我知道对不起没有用。但我还是要说。”他低下头，肩膀在抖，“五年前，我做了那件事。我知道你在出租屋里画图，知道你在送外卖，知道你女儿病了。我都知道。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，低到快听不清了。“但我什么都没做。我开了庆功宴，我拿了融资，我站在台上说‘玄鸟’是我的。我知道那是你的。我一直知道。”
他抬起头，眼眶红红的，但没有哭。“林逸，我不求你原谅我。我只是想说——你比我强。你是真正的工程师。我什么都不是。”
说完，他坐下了。头低着，双手捂着脸。
法庭里安静了很久。法官看了看林逸。“林逸先生，您有什么要说的吗？”
林逸站起来。他看着王景明。那个坐在被告席上、头发花白、肩膀发抖的人，曾经是他的师兄，曾经是他最信任的人。那个人的手曾经拍着他的肩膀说“有福同享”，那个人的声音曾经从黑色轿车的后座传出来说“师傅快点我赶时间”。
“王景明，”他说，“我不原谅你。”
王景明的肩膀抖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