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然后那个男人哭了,不是那种嚎啕大哭,是那种压着的、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哭,像一头牛在夜里叫。林逸没有挂电话。他等着,等到那个人的哭声停了,等到他吸了吸鼻子,说了声“林先生,谢谢你”,才把电话挂了。
小雨移植那天,林逸去了医院。他站在走廊里,隔着玻璃窗,看着那个小女孩被推进仓。她躺在床上,手里抱着小美,布娃娃的毛线头发压在枕头下面,歪歪扭扭的。她没有哭,只是看着窗户,找她爸爸的脸。找到了,笑了一下,很小的笑,露出两颗门牙。
林逸站在旁边,看着那扇窗户。几个月前,他也是这样站在这里,看着里面的小葵。那时候他觉得这扇窗户是世界上最厚的玻璃,厚到他的手隔着玻璃都够不到女儿的脸。现在他站在这里,看着另一个父亲的背影——那个男人手贴在玻璃上,肩膀在抖,但没有哭出声。
他走过去,站在那个男人旁边。“会没事的。”
男人转过头,眼眶红红的。“林先生……你怎么来了?”
“来看看。”
男人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他转过头,继续看着窗户。里面,小雨已经闭上了眼睛,护士在给她调试仪器。监护仪的绿光一闪一闪的,心跳声从扬声器里传出来,咚、咚、咚的,很稳。
“林先生,”男人突然开口,“我能问你一件事吗?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你女儿那时候……你怕不怕?”
“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她出不来。”林逸看着那扇窗户,“但你不能让她知道。你要让她觉得,你一点都不怕。这样她就不怕了。”
男人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站直了一些,肩膀不抖了,手还是贴在玻璃上,但稳了。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不怕。”
小雨在仓里待了十九天。比小葵少两天。出仓那天,林逸也去了。他站在走廊里,看着护士把小雨推出来。她瘦了很多,脸小了一圈,但眼睛还是很亮。她看到爸爸的时候,伸出手。“爸爸,我出来了。”
男人冲过去,把她抱起来。小雨趴在他肩膀上,看到了林逸。“林叔叔!”她笑了,露出两颗门牙,“我记住你的名字了!林逸!树林的林,安逸的逸!”
林逸笑了。“对。记性好。”
“我以后还要记住更多。等我上学了,要学很多字。把你的名字写一百遍。”
“一百遍太多了。一遍就行。”
“不行。一百遍。一遍都不能少。”
林逸站在走廊里,看着那个小女孩被爸爸抱着,手里攥着布娃娃的毛线头发,嘴里嘟囔着“一百遍、一百遍”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身上,落在那顶蓝色的帽子上,落在布娃娃歪歪扭扭的头发上。
他掏出手机,给小葵发了一条语音。“爸爸下午回去。给你带面包。草莓酱的。”
小葵秒回了一条语音,声音很大,带着回声:“爸爸!你去看小雨了?她好了吗?”
“好了。出仓了。”
“那她能不能跟我玩?”
“能。等她再好一点。”
“好!那我等她!我把我的彩笔借给她!让她画太阳!”
林逸把手机放进口袋,走下楼梯。经过一楼大厅的时候,他看到墙上贴着一张海报——小葵基金的宣传画,上面画着一个太阳,金黄色的,光芒像手指一样伸出来。太阳下面是一行字:“每一个孩子,都值得一个明天。”
他站在海报前面,看了一会儿。然后推开门,走进阳光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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