槐树底下的煎饼摊,已经成了这条巷子的地标。
不是因为它有多特别,是因为它每天都在。早上五点出摊,下午六点收摊,风雨无阻。周姐的铲子翻飞,面糊在锅上滋滋响,鸡蛋磕上去,蛋黄破了,流了一摊。葱花是自家阳台种的,绿绿的,撒上去像春天的草芽。甜面酱是秘制的,周姐自己调的,配方谁都不告诉,连圆圆都不告诉。
“妈,你告诉我嘛。”圆圆站在三轮车旁边,仰着头,手里举着一个小本子。
“不告诉。等你长大了自己琢磨。”
“那要等多久?”
“等你把煎饼摊得比我圆的时候。”
圆圆看了看自己昨天摊的那个煎饼——椭圆形的,一头大一头小,像一片叶子。她叹了口气,把本子收起来。“那还要好久。”
“不久。你才六岁。等你十六岁,就能摊圆了。”
“十年?好久。”
周姐笑了,铲子翻了一下,煎饼在锅上转了个圈。“十年很快。你看你林叔叔,十年前还在读书呢。现在都有小葵了。”
圆圆想了想,好像懂了,又好像没懂。她蹲在地上,用树枝画了一个煎饼,圆的,很圆,比她摊的圆多了。她又在煎饼旁边画了一个太阳,金黄色的,光芒像手指一样伸出来。
小葵和小雨从巷子那头跑过来,两个人手里各举着一幅画。“周阿姨!你看!我画了玄鸟三号!”小葵把画举到周姐面前。纸上是一个方框,里面画满了横线和竖线,交叉点上画了小圆圈。方框外面画了很多箭头,密密麻麻的,像一棵树的分枝。方框的上面画了一个太阳,很大,光芒很长,照着整个芯片。
“这是啥?”周姐看不懂那些线条和箭头,但她看到了那个太阳。
“芯片。我画的芯片。比爸爸画的还好。”
“你爸知道吗?”
“知道。他说好。他说让我继续画。”
小雨也把画举起来。“周阿姨,我画了煎饼芯片。”纸上是一个圆圈,里面画了很多小点点,圆圈外面画了一圈光芒,像太阳一样。“煎饼芯片?”周姐接过来,看了又看。“嗯。小葵姐姐说芯片可以做很多事情。我想让煎饼也变成芯片。这样煎饼就能自己摊自己了。妈妈就不用那么累了。”
周姐的手停了。铲子悬在半空中,面糊在锅上滋滋响,但她没有翻。她看着那幅画——圆圈,小点点,光芒。歪歪扭扭的,像刚学会写字的孩子画的。但她看懂了。不是看懂那些线条,是看懂那个孩子的心。
“小雨,”她的声音有点哑,“妈妈不累。”
“骗人。你每天五点就起来了。晚上还要洗衣服。你的手都裂了。”小雨把周姐的手拉过来,指着那些裂开的口子,“疼不疼?”
“不疼。”
“骗人。肯定疼。”小雨低下头,在那些口子上吹了一口气,“我给你吹吹。吹了就不疼了。”
周姐的眼眶红了。她没有哭,把手抽回来,继续摊煎饼。铲子翻得很快,但手指在抖。面糊在锅上摊开,鸡蛋磕上去,葱花撒上去,甜面酱刷了一层又一层。她把煎饼折好,装进纸袋,递给小雨。“吃。加俩蛋,加火腿肠,加一点点辣。”
小雨接过来,咬了一口。“好吃。妈妈,你也吃。”
“妈妈不饿。”
“你吃一口。”小雨把煎饼举到她嘴边。周姐咬了一小口,煎饼还是热的,鸡蛋焦香,甜面酱混着一点点辣酱的味道在嘴里散开。她嚼了两下,咽下去,喉咙里堵着的那块东西好像软了一点点。
小葵站在旁边,看着她们,没有说话。她把手里的画叠好,放进口袋里。和那支彩笔、那个U盘、爸爸给小葵基金的批文放在一起。她不太懂那些东西是什么,但她知道很重要——因为爸爸每天都带着,从来不丢。
林逸从巷子那头走过来,手里拎着公文包,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夹克。他的头发比去年又长了一些,没有以前那么瘦了,脸上的颧骨没有那么突出了,眼下青黑也淡了很多。他站在槐树底下,看着三个小姑娘围在煎饼摊前,看着周姐铲子翻飞,看着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地上,一个一个的,像金色的硬币。
“爸爸!”小葵跑过来,“你下班了?”
“嗯。今天早。”
“你看我画的玄鸟三号了吗?”
“看了。早上看的。”
“好不好?”
“好。比二号好。”
“那比一号呢?”
“比一号好很多。”
小葵满意了,拉着他的手往煎饼摊走。“爸爸,你吃煎饼吗?周阿姨刚摊的。可好吃了。”
“吃。加俩蛋。”
“加火腿肠吗?”
“加。”
“加辣吗?”
“不加。”
“加一点点嘛。可好吃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