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逸看了看周姐。周姐正在摊煎饼,头也没抬。“大兄弟,加一点点。不辣。”
“好。加一点点。”
周姐笑了,往煎饼上刷了一层辣酱,真的只有一点点,薄薄的一层。她把煎饼递给林逸。“吃。趁热。”
林逸接过来,咬了一口。煎饼很烫,烫得他嘶了一声,但没有吐出来。他嚼了两下,咽下去,辣酱的味道在舌头上炸开,麻麻的,很香。
“好吃吗?”小葵仰着头问。
“好吃。”
“比你自己摊的好吃?”
“好吃很多。”
小葵满意了,又跑回去和小雨、圆圆玩。三个人蹲在地上,用树枝画画。小葵画芯片,圆圆画煎饼,小雨画太阳。三个人画的东西不一样,但每个画上都画了一个太阳——金黄色的,光芒像手指一样伸出来,照着那些线条、那些格子、那些圆圈。
林逸站在槐树底下,看着她们。周姐收了最后一个煎饼,擦了擦炉子。“大兄弟,今天小雨妈妈打电话来了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说小雨想去上学。问能不能帮忙联系学校。”
“能。华兴街小学,我明天去问。”
“还有圆圆。她也想上学。跟小葵一个班。”
“好。三个一起。”
周姐点了点头,把铲子插进桶里,盖上布。“大兄弟,你说,这些孩子以后长大了,会记得咱们吗?”
“会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我会让她们记得。”林逸看着那三个蹲在地上的小姑娘,“小葵记得,圆圆记得,小雨也会记得。她们记得了,就会帮别人。别人再帮别人。一直传下去。”
周姐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得传多久?”
“传多久算多久。”
周姐没有说话。她把三轮车上的面糊盆端下来,盖好布,放在槐树底下。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盆盖上,亮晶晶的。她站在那里,看着那三个小姑娘——小葵在画芯片,圆圆在画煎饼,小雨在画太阳。三个人头挨着头,彩笔在纸上沙沙地响,像秋天的雨。
“大兄弟,”她说,“我小时候也画过太阳。在老家,田埂上,用树枝画的。画了一个很大的太阳,光芒很长,照着整个村子。我妈说,你画这个干啥?我说,照着咱们家,咱们家就不冷了。我妈笑了,说太阳本来就照着咱们家。我说,那我要画一个更大的,更暖的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“后来我长大了,不画了。嫁人,生孩子,摊煎饼。把太阳的事忘了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又想起来了。”她看着那三个小姑娘,笑了,“她们帮我记起来的。”
夕阳西下,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三个小姑娘站起来,每人手里举着一幅画。小葵的芯片,圆圆的煎饼,小雨的太阳。三幅画并排举着,像一面墙,挡住了风。
“爸爸,你看!”小葵喊,“我们画了一整条街!”
林逸走过去,站在她们面前。芯片、煎饼、太阳——三个东西放在一起,看起来很奇怪,但他看着那三幅画,觉得它们本来就该放在一起。芯片需要电,电需要能量,能量来自太阳。煎饼需要面,面来自麦子,麦子需要太阳。太阳照着芯片,照着煎饼,照着画太阳的小女孩。
“好看。”他说,“特别好看。”
三个小姑娘笑了,露出门牙,中间的缝一样大。她们手拉手,往巷子深处跑。辫子一甩一甩的,鞋带松了一根,谁也没有停下来系。
林逸和周姐跟在后面。夕阳在他们身后,把影子拉得很长。一个大的,一个中的,三个小的,叠在一起,像一棵树和它旁边的四棵小苗。
“大兄弟,”周姐说,“明天还来吃煎饼?”
“来。每天都来。”
“加俩蛋?”
“加俩蛋。”
“加火腿肠?”
“加。”
“加辣?”
“加一点点。”
周姐笑了。“好。加一点点。”
巷子口的风吹过来,带着煎饼的香味和桂花的甜味。林逸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槐树,树叶在风里哗啦啦地响,像在鼓掌。树下的三轮车静静地停着,炉子灭了,铲子插在桶里,面糊盆盖着布。明天早上五点,它会重新燃起来。面糊倒在锅上,滋啦一声,冒出一股白气。鸡蛋磕上去,蛋黄破了,流了一摊。葱花撒上去,绿绿的,像春天刚冒头的草芽。太阳升起来,照着那条巷子,照着那棵槐树,照着那个煎饼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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