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年后的春天,华兴街的槐树开花了。槐花是白色的,一串一串的,挂在枝头,像小小的灯笼。风一吹,花瓣飘下来,落在煎饼摊上,落在三轮车上,落在周姐花白的头发上。她的头发白了很多,不是那种均匀的白,是一撮一撮的,像被雪压过的树枝。但她的手还是很稳,铲子翻得飞快,面糊在锅上滋滋响,鸡蛋磕上去,蛋黄破了,流了一摊。
“周阿姨,来一套煎饼。加俩蛋,加火腿肠,加辣。”一个穿校服的女孩站在摊前,扎着马尾辫,眼睛很亮,嘴角有一颗痣。
“小葵,你又加辣?你爸知道了又得说你。”
“我爸管不着。我都十六了。”
周姐笑了,往煎饼上刷了一层辣酱,比“一点点”多了不少。她把煎饼装好,递给小葵。小葵接过来,咬了一大口,辣得嘶了一声,但没有吐出来。她嚼了两下,咽下去,眼睛亮了。“周阿姨,你的煎饼还是全世界最好吃的。”
“好吃就多吃。你瘦了。高三了吧?累不累?”
“累。但还行。马上高考了。”
“想好考哪儿了吗?”
“华清。微电子系。”小葵又咬了一口煎饼,含含糊糊地说,“我要跟我爸一样。造芯片。”
“你爸那会儿可是被华清开除的。你也想被开除?”
“我不会被开除。我是好学生。年级前十。”
周姐笑了,铲子翻了一下。“行。好学生。等你考上华清,周阿姨给你摊一百个煎饼,庆祝。”
“一百个?我吃不完。”
“慢慢吃。吃不完带给你同学。”
小葵笑了,露出牙齿——门牙中间那条缝还在,没有变小,也没有变大。她站在槐树底下,穿着校服,背着书包,书包上挂着一个毛线小熊——耳朵一大一小,歪歪扭扭的,线头都起毛了。周姐看着那个小熊,愣了一下。“这个你还带着?”“当然带着。你织的。我最喜欢了。”“都破成这样了,让你妈给你织个新的。”“我妈?我妈就会摊煎饼。织的东西耳朵都是歪的。”周姐笑着拍了她一下。“歪的好看。歪的才特别。”小葵把煎饼吃完,擦了擦嘴。“周阿姨,我去上学了。下午放学再来。”“好。路上小心。”
小葵跑向巷子口,马尾辫一甩一甩的。跑到巷子口的时候,她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周姐站在煎饼摊后面,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,亮晶晶的。她朝小葵挥了挥手里的铲子。小葵也挥了挥手,转身跑了。
下午,林逸从公司出来,没有打车,走路回家。华兴街变了,楼更高了,车更多了,人更密了。但那棵槐树还在,那个煎饼摊还在,周姐还在。他站在槐树底下,看着周姐摊煎饼。她的动作比十年前慢了一些,但还是很利索。面糊倒在锅上,滋啦一声,冒出一股白气。鸡蛋磕上去,蛋黄破了,流了一摊。葱花撒上去,绿绿的,像春天刚冒头的草芽。
“大兄弟,你站那儿干啥?过来坐。”周姐指了指旁边的凳子——新加的,木头做的,上面垫了一个蓝布垫子。林逸走过去,坐下来。“周姐,今天生意咋样?”“还行。够花。”她把一个煎饼翻了个面,金黄色的,冒着热气。“小葵早上来过了。吃了加辣的。我说你知道了又得说她,她说你管不着。”林逸笑了。“管不着了。她大了。”“大了也是你闺女。该管还得管。”“她考上华清,我请客。你摊一百个煎饼。”“一百个?你想累死我?”“慢慢摊。一天十个。十天摊完。”周姐笑了,铲子翻了一下。“行。十天就十天。”
圆圆从巷子那头走过来,手里拎着一个工具箱。她高中毕业没上大学,去了一个职业学校,学的是面点。现在在面包店上班,每天做面包、做蛋糕、做饼干。她走到煎饼摊前,放下工具箱。“妈,我下班了。今天做了新品,你尝尝。”她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小盒子,打开,里面是一个面包——圆圆的,金黄色的,上面用巧克力酱画了一个太阳。光芒很长,像手指一样伸出来。
“这是太阳面包。”圆圆把盒子递到周姐面前,“新品。店长说如果卖得好,就让我专门做这个。”
周姐看着那个面包,看了很久。太阳,金黄色的,光芒很长。和她小时候在田埂上画的那个太阳一模一样。“好看。”她说,声音有点哑,“比妈妈画的好看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画过太阳?”
“很久以前。在你还没出生的时候。”
圆圆不太懂,但没有追问。她把面包切了几片,分给林逸一片,分给周姐一片,自己拿了一片。三个人站在槐树底下,吃面包。面包很软,很甜,巧克力酱在嘴里化开,香香的。
“好吃吗?”圆圆问。
“好吃。”林逸说。
“比煎饼还好吃?”
林逸想了想。“不一样的好吃。煎饼是煎饼,面包是面包。”
圆圆笑了。“那我以后做更多的面包。做芯片面包、太阳面包、煎饼面包。”
“煎饼面包是啥?”周姐问。
“就是煎饼味的面包。圆圆的,软软的,里面夹着鸡蛋和火腿肠。”
“那不就是煎饼吗?”
“不是。煎饼是煎的,面包是烤的。不一样。”
周姐摇了摇头,笑了。“行。不一样。你做什么我吃什么。”
夕阳西下,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小葵放学回来了,书包里装着模拟卷和课本。她走到煎饼摊前,把书包放在凳子上。“爸,你也在?”“嗯。等你。”“等我干啥?”“等你吃煎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