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的华京，热得像一口蒸笼。槐树叶子被晒得卷起来，知了在树上叫个不停，声音又尖又密，像一把锯子在割木头。煎饼摊的铁板被太阳晒得发烫，周姐在上面倒了一勺水，滋啦一声，冒出一股白气，几秒钟就干了。
“这天气，热死人了。”周姐用毛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，抬头看了看天。天很蓝，没有云，太阳白花花的，像一块烧红的铁。
小葵从巷子那头跑过来，手里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，信封上印着“华清大学”四个红字。她的脸红扑扑的，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别的什么，马尾辫跑散了，几缕头发贴在额头上，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。她跑到煎饼摊前，喘着粗气，话都说不利索：“周阿姨……来了……通知书……”
周姐愣了一下，手里的铲子停了。“来了？录取了？”
小葵使劲点头，把信封举到周姐面前。周姐接过信封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，手指在“华清大学”四个字上摸了一下，字是凸起来的，能摸到纹路。她没有拆，把信封递回给小葵。“你拆。这是你的。”
小葵的手指在抖，信封的封口粘得很紧，她抠了几下才抠开。里面的纸是白色的，很厚，上面印着华清的校徽，一个圆形的图案，中间是“华清”两个篆字。字是红色的，很醒目。
“林小葵同学，经审核，你已被我校微电子系录取。特此通知。”
她把那张纸看了三遍。每一个字都看了，连下面的日期都看了。然后她把纸贴在胸口，闭上眼睛，深吸了一口气。周姐站在旁边，铲子举在半空中，面糊在锅上滋滋响，但她没有翻。她看着小葵，眼眶红了，但没有哭。
“周阿姨，”小葵睁开眼睛，“我考上了。”
“考上了。”周姐点点头，声音有点哑，“华清。微电子系。跟你爸一样。”
“比爸好。我没被开除。”
周姐笑了，眼泪掉下来了。她用手背擦了一下，转身去翻煎饼——已经糊了，黑乎乎的，粘在锅上铲不下来。她把糊了的煎饼刮下来，扔进垃圾桶，重新舀了一勺面糊倒在锅上。
“周阿姨，你哭了？”
“没哭。风吹的。”
“骗人。这大热天的，哪来的风？”
周姐没说话，低头摊煎饼。面糊在锅上摊开，鸡蛋磕上去，葱花撒上去，甜面酱刷了一层又一层。她摊得很认真，比平时还认真，每一层酱都刷得很均匀，每一片葱花都摆得很整齐。她把煎饼折好，装进纸袋，递给小葵。“吃。加俩蛋，加火腿肠，加辣。今天不加一点点，加很多。”
小葵接过来，咬了一大口。辣酱放多了，辣得她嘶了一声，眼泪都出来了。她没有吐出来，嚼了两下，咽下去，又咬了一口。周姐看着她吃，笑了。
“周阿姨，我爸呢？”小葵嘴里含着煎饼，含含糊糊地问。
“在公司。我给他打电话了。他说马上回来。”
小葵点了点头，又咬了一口煎饼。她站在槐树底下，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，落在她身上，一个一个的，像金色的硬币。她的校服被汗湿透了，贴在背上，马尾辫散了一半，几缕头发垂在耳边。但她笑得很开心，露出门牙，中间的缝还是那么大。
林逸从巷子那头跑过来。不是走，是跑。公文包拎在手里，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，衬衫袖子卷到手肘，额头上全是汗。他跑到煎饼摊前，喘着粗气，看着小葵手里的通知书。
“考上了？”他的声音有点抖。
小葵把通知书递给他。林逸接过来，手在抖。他看了一遍，又看了一遍。然后抬起头，看着小葵。“考上了。”
“考上了。”
林逸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。他低下头，看着那张通知书，白色的纸，红色的字，华清的校徽。十年前，他也收到过一张通知书，也是华清，也是微电子系。那张纸他留了很久，直到被开除的那天，赵教授把它收走了。现在他的女儿也收到了一张。这张纸，不会被人收走了。
“爸，你哭了？”小葵歪着头看他。
“没有。风吹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