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的华清大学,梧桐叶子开始黄了。阳光穿过树叶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,像一幅被打碎的金色拼图。林逸站在微电子系大楼门口,看着小葵拖着行李箱走进去。她穿着白色T恤、蓝色牛仔裤,马尾辫扎得高高的,书包上那只耳朵一大一小的毛线小熊晃来晃去。
“爸,你回去吧。”小葵回头朝他挥挥手。
“再送送。”
“你都送到楼下了。再送就要进宿舍了。”
“进宿舍也行。”
小葵笑了。“爸,你是不是舍不得?”
林逸没有回答。他站在门口,看着小葵走进大楼,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阳光照在她身上,马尾辫一甩一甩的,鞋带系得很紧,没有松。他想起十年前,抱着她走出儿童医院的大门,她趴在他肩膀上,光着头,戴着粉红色的帽子,声音软软的:“爸爸,我们回家了?”那时候她三岁,体重不到三十斤,搂着他脖子的手细得像两根干树枝。现在她十六岁,拖着一个大行李箱,自己走进大学校门,头也不回。
他站在门口,站了很久。路过的学生看了他一眼,有人认出了他,小声说:“那是林逸吧?玄鸟芯片的那个?”“真的假的?他来送孩子?”“他女儿也考进来了?微电子系?”“听说成绩特别好,年级前十。”他没有听清那些话,转过身,走下台阶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了,是小葵的语音。“爸,我到宿舍了。四人间,上床下桌。室友都挺好的。你别担心。”
他回了一条语音:“好。爸爸回去了。有事打电话。”
小葵秒回了一条:“知道了。你记得吃早饭。别光喝咖啡。周阿姨说你要是不吃早饭,她就不给你摊煎饼了。”
林逸笑了,回了一个“好”字。
开学第一周,小葵没有回家。她说要熟悉校园、认识同学、选课。林逸每天晚上等她打电话,有时候是语音,有时候是视频。视频里她坐在宿舍的床上,背后是粉红色的床帘,床头贴着一张画——她小时候画的太阳,金黄色的,光芒很长。“爸,今天上了一门课,叫集成电路设计。老师讲了好多东西,有些我听过,有些没听过。”“听得懂吗?”“大部分听得懂。有些听不懂。”“听不懂的问老师。”“问了。老师很好,讲得很细。”她顿了顿,“爸,你知道吗?那个老师认识你。他说他比你低两届,听过你的报告。”
林逸没有说话。
“他说你那时候的报告,他到现在还记得。说那是他听过的最好的报告。”
“都是过去的事了。”
“不是过去的事。”小葵的声音认真起来,“爸,你的事不是过去的事。是历史。华清的历史。芯片行业的历史。”
林逸看着屏幕里女儿的脸。她的眼睛很亮,很认真,像极了当年他在实验室里画图纸时的自己。
“早点睡。明天还有课。”
“知道了。爸,你也早点睡。”
视频挂了。林逸握着手机,坐在沙发上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月光很亮,照在阳台上,桂花树的影子落在地板上,一晃一晃的。
第一个周末,小葵回来了。不是打电话说要回来,是直接出现在煎饼摊前。周姐先看到她,铲子差点掉了。“小葵!你怎么回来了?也不说一声!”“想你们了。就回来了。”她站在槐树底下,背着书包,马尾辫扎得有点歪,鞋带松了一根。
“瘦了。”周姐说,“学校的饭不好吃?”“好吃。但我还是想吃周阿姨的煎饼。加俩蛋,加火腿肠,加辣。”“加一点点?”“不。加很多。在学校馋了一个星期了。”
周姐笑了,往煎饼上刷了一层厚厚的辣酱,红彤彤的。小葵接过来,咬了一大口,辣得嘶了一声,眼泪都出来了。“好吃吗?”“好吃。周阿姨的煎饼是全世界最好吃的。”
圆圆从巷子那头跑过来,手里拎着一个面包袋。“小葵!你回来了!我给你做了新面包!芯片面包!”她从袋子里掏出一个面包,圆形的,上面用巧克力酱画了一个芯片的图案——方框,格子,交叉点。小葵看着那个面包,愣了一下。“芯片面包?”“嗯。店长说卖得可好了。他说让我再多做几种。我做了太阳面包、煎饼面包、芯片面包。接下来还要做小熊面包。”她看了一眼小葵书包上的毛线小熊,“就照那个做。耳朵一大一小的。”
小葵笑了。“那我买十个。”
“不用买。送你的。恭喜你考上华清。”
小葵接过来,咬了一口。面包很软,巧克力酱在舌尖化开,香香的。“好吃。圆圆,你以后一定能当最好的面包师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比周阿姨的煎饼还好吃。”
周姐在旁边假装生气。“小葵,你又来?”“一样好吃。一样好吃。”
三个人站在槐树底下,分一个面包。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她们身上,一个一个的,像金色的硬币。林逸从巷子那头走过来,手里拎着菜市场买的菜。看到小葵,他愣了一下。“你怎么回来了?”
“想你了。就回来了。”
林逸没有说话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女儿——十六岁,扎着马尾辫,嘴角有一颗痣,眼睛很亮。她穿着一件白色T恤,上面印着华清大学的校徽,圆形的图案,中间是“华清”两个篆字。和他当年穿的那件一模一样。
“爸,你买菜了?晚上做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