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葵的第一次学术报告，是在大二下学期。华清大学微电子系每年都会举办一次学生学术论坛，本科生也可以报名。小葵报了，讲的题目是《玄鸟架构的优化方向》。林逸是在报告前两天才知道的——不是小葵告诉他的，是陈律师在行业群里看到的。
“林先生，令千金要在华清做报告了。您知道吗？”
林逸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，愣了一下。他点开陈律师发来的链接，是华清微电子系的官网，上面有一份论坛议程。下午两点，第三报告厅，林小葵，《玄鸟架构的优化方向》。
他看了两遍，然后拨了小葵的电话。
“爸？”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紧张。
“你要做报告？”
“你知道了？”
“嗯。怎么不告诉我？”
“怕你来了我紧张。”
林逸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我不去。”
“别——”小葵的声音突然拔高了，又降下来，“别。你还是来吧。我在台上看不到你就不紧张了。”
“好。我去。”
报告那天，林逸请了半天假。他到的时候，报告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。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。第三报告厅不大，能坐一百来个人，今天差不多坐满了。大部分是学生，也有一些老师。第一排坐着几个系里的教授，头发花白的、半秃的、戴眼镜的。林逸认出了其中一个——他当年在华清读书的时候，那位教授还是讲师，头发还是黑的。
小葵站在讲台后面，穿着白色衬衫，深蓝色裙子，马尾辫扎得很高，露出光洁的额头。她的手放在讲台上，手指微微蜷着——她在紧张。林逸知道那个动作，他自己做报告的时候也会这样。
“各位老师，各位同学，大家好。我是微电子系大二的学生，林小葵。”她的声音有点抖，但很快稳住了，“我今天报告的题目是《玄鸟架构的优化方向》。”
她打开PPT，第一页是玄鸟1.0的架构图——方框，线条，箭头，密密麻麻的。林逸看着那张图，愣了一下。那是他十年前画的，线条歪歪扭扭的，有些地方还有涂改的痕迹。她从哪里找到的？
“这是玄鸟1.0的原始架构图。”小葵指着屏幕，“是我父亲林逸先生，在十五年前设计的。”台下有人交头接耳，有人转过头来，找林逸坐在哪里。他低下头，不想被人看到。
“这个架构在当时是很先进的，但现在看，有很多可以优化的地方。”她翻到第二页，是一张新的架构图。线条更密，箭头更多，方框更大。林逸抬起头，看着那张图，眼睛慢慢睁大了——那些优化方向，有些是他想到过的，有些是他没想到的。特别是数据流向的重构方案，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。
“玄鸟架构的核心优势是可扩展性，但1.0版本的数据流向是单向的，这限制了它的处理效率。”小葵指着那些箭头，“我的方案是把单向改成双向，同时增加三个反馈节点。这样可以在不增加功耗的前提下，把算力提升百分之三十。”她讲得很慢，每一个技术点都讲得很细，像在教一群刚入门的学生。她不看PPT，那些东西在她脑子里装了不知道多久，每一个节点、每一条线、每一个参数，都清清楚楚。
林逸坐在角落里，听着女儿的声音，看着她手指在白板上画出的线条——横线、竖线、圆圈、箭头。她的手很稳，和他当年画图的时候一样稳。
报告讲了四十分钟。最后一张PPT放完的时候，台下响起了掌声。不是那种礼貌性的掌声，是很用力的、持续了很久的掌声。第一排的教授们站起来了一个，然后第二个，第三个。
小葵站在台上，愣了一下。她转过头，往台下找——找到了角落里那个穿深蓝色夹克的男人。他站起来了，在鼓掌。她也笑了，露出门牙，中间的缝还是那么大。
报告结束后，小葵被一群学生围住了。有人在问问题，有人在要签名，有人在加微信。林逸站在走廊里等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地板上，金黄色的，暖洋洋的。
“爸！”小葵从人群里挤出来，跑过来，脸红扑扑的，“你听到了吗？”
“听到了。”
“讲得好不好？”
“好。比爸爸好。”
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特别是那个双向数据流的设计。爸爸没想到过。”
小葵笑了，眼睛亮亮的。“我想了好久。从高中就开始想。想了一年多。”
“怎么不告诉我？”
“想给你一个惊喜。”她停了一下，“爸，你是不是不高兴？我改了你的设计。”
林逸看着她。“没有。设计就是用来改的。一代比一代好，才对。”
小葵低下头。“爸，我其实有点怕。怕你觉得我乱改。”
“不会。”林逸伸出手，摸了摸她的头。她的头发很软，很黑，扎着马尾辫，发梢微微卷起来，“你改得对。比爸爸好。”
小葵抬起头，眼眶红红的，但没有哭。她伸出手，握住林逸的手，紧紧的。“爸，我以后要设计玄鸟一百号。比你的玄鸟一号好一百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