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姐的煎饼铲是在一个周二的下午断的。没有预兆,她正摊着煎饼,面糊在锅上滋滋响,鸡蛋磕上去,蛋黄破了,铲子翻过来的时候,“啪”的一声,手柄断了。铲头掉在地上,转了两圈,停在槐树根旁边。周姐愣在那里,手里攥着半截木头柄,看着地上的铲头,看了很久。
“妈,怎么了?”圆圆从巷子那头跑过来。
“铲子断了。”
“断了就换一把。家里不是还有新的吗?”
周姐没有动。她蹲下来,把铲头捡起来。铁的部分已经磨得很薄了,边缘卷起来,像一片用旧了的犁。手柄断的地方木头已经糟了,黑乎乎的,手指一抠就能抠下一块。
“这把铲子,用了十五年了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。
圆圆蹲在她旁边,看着那把断了的铲子。铲柄上有一个手印,凹下去的,深深的,是握了十五年磨出来的。
“妈,该换了。新的好用。”
周姐没有说话。她把铲头和手柄放在三轮车上,用布包好。然后从车厢里翻出一把新铲子——买了很久了,一直没用。木头柄是亮的,铁是亮的,没有手印,没有磨痕。
她舀了一勺面糊倒在锅上,用新铲子摊开。面糊在锅上转了一圈,不太圆,边上有缺口。她又试了一次,还是不圆。她站在那里,手里握着新铲子,看着锅里那个不太圆的煎饼。
“圆圆,你来。”她把铲子递给圆圆。
圆圆接过来,舀面糊,摊开。她的动作比周姐快,比周姐利索。面糊在锅上转了两圈,圆圆的,薄薄的,没有缺口。
“妈,你看。圆的。”
周姐看着那个煎饼,看了很久。“比我摊得好。”
“妈——”
“你以后就用这把铲子。”周姐的声音很平,“我用了十五年,你再用十五年。三十年。够久了。”
圆圆握着那把新铲子,手柄是亮的,铁是亮的,没有手印。她低头看着锅里的煎饼,金黄色的,冒着热气。
“妈,你以后不摊了?”
“摊。我用旧铲子。”周姐把那把断了的铲子拿出来,用砂纸磨了磨断口,缠了一圈胶布。胶布是黑色的,缠得歪歪扭扭的,但很紧。她握着缠了胶布的铲柄,手指刚好卡在凹下去的手印里。“能用。再用十五年。”
圆圆看着她手里的那把旧铲子,胶布缠了一圈又一圈,黑乎乎的,很难看。但周姐握着它的时候,手很稳,比握新铲子的时候还稳。
“妈,你还是用新的吧。旧的给我。”
“你要旧的干什么?”
“留着。等你老了,我再用。”
周姐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她把旧铲子递给圆圆。圆圆接过来,握着那个缠了胶布的木头柄,手指刚好卡在凹下去的手印里——她妈妈的手印,十五年的手印。
“妈,我以后也要用这把铲子。用很多年。”
“好。你用。”
那天傍晚,林逸下班回来,看到圆圆站在煎饼摊后面,手里握着那把缠了胶布的旧铲子。她摊煎饼的动作和周姐一模一样——舀面糊,磕鸡蛋,撒葱花,刷酱。面糊在锅上转了一圈,圆圆的,薄薄的。她把煎饼折好,装进纸袋,递给前面的顾客。
“周姐呢?”林逸问。
“屋里歇着呢。她说今天累了,让我替她。”
林逸走到三轮车旁边,看着圆圆摊煎饼。她的手法很熟练,每一个动作都很到位。但有一个地方不一样——她撒葱花的时候,撒得比周姐多。葱花绿绿的,铺了满满一层。
“多撒点葱花好吃。”圆圆说,“我妈舍不得。她说葱花贵。我不怕贵。好吃就行。”
林逸笑了。“你妈知道吗?”
“知道。她说随我。”
圆圆把煎饼翻了个面,金黄色的,葱花嵌在面皮里,绿绿的,像春天刚冒头的草芽。
“林叔叔,你说,我以后能像我妈妈一样,摊十五年煎饼吗?”
“能。”
“那二十五年呢?”
“也能。”
“三十五年呢?”
“也能。只要你愿意。”
圆圆笑了,把煎饼装进纸袋,递给林逸。“林叔叔,尝尝。我摊的。看看有没有我妈摊的好吃。”
林逸接过来,咬了一口。煎饼很烫,烫得他嘶了一声。葱花很多,每一口都能咬到,脆脆的,很香。鸡蛋煎得刚刚好,边缘有点焦,中间是嫩的。甜面酱刷得很均匀,不咸不淡。
“好吃吗?”圆圆问。
“好吃。和你妈摊的一样好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