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圆圆笑了,露出门牙,中间的缝和她妈妈的一样大。她低下头,继续摊煎饼。面糊倒在锅上,滋啦一声,冒出一股白气。
周姐从屋里走出来,站在槐树底下,看着圆圆摊煎饼。她的女儿,二十二岁了,穿着围裙,握着那把缠了胶布的旧铲子,站在三轮车后面。阳光照在她身上,金黄色的。她的头发盘起来,用一根筷子别着,几缕碎发垂在耳边。
“妈,你看。我摊的。”圆圆举起一个煎饼。
周姐走过去,接过来,咬了一口。“好吃。”
“比你的呢?”
“一样好吃。”
圆圆满意了,又低下头继续摊。周姐站在旁边,看着她。她的女儿,二十二岁了。她想起她小时候,蹲在三轮车旁边,用树枝在地上画煎饼。画的煎饼是圆的,很大,上面撒了很多葱花。她说妈妈,我以后要摊一个最大的煎饼,比太阳还大。
现在她摊的煎饼,没有太阳大,但很圆。比周姐摊的还圆。
“圆圆,”周姐说,“这把铲子,你好好用。用坏了就缠胶布。胶布用完了就换新的。但铲子不能扔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这把铲子,是咱们家的。”
圆圆不太懂,但没有追问。她把铲子握得更紧了。
晚上,小葵下班回来,站在槐树底下,看着圆圆摊煎饼。她接过圆圆递来的煎饼,咬了一口。“好吃。圆圆,你以后一定能当最好的煎饼师傅。”
“不是最好的。是第二好的。”
“那第一好的呢?”
“我妈。”
周姐站在旁边,没有说话。她看着圆圆手里的那把旧铲子,胶布缠了一圈又一圈,黑乎乎的。那是她的铲子,用了十五年。现在在她女儿手里。再过十五年,也许会在另一个人的手里。铲子会越来越薄,胶布会越缠越厚,但手印不会消失。
那个凹下去的痕迹,会一直在。
夜深了,煎饼摊收了。圆圆把铲子擦干净,用布包好,放在三轮车里。周姐推着三轮车往巷子里走,圆圆跟在旁边。月光照在她们身上,银白色的。
“妈,”圆圆说,“我明天还替你摊。你歇着。”
“不歇。我还能摊。”
“那你帮我撒葱花。你撒得多。”
“你不是说不怕贵吗?”
“不怕贵。但你撒的葱花比我香。”
周姐笑了。“好。我撒葱花。”
她们走进巷子,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。一个大的,一个中的,叠在一起。
第二天早上,太阳升起来,金黄色的,照着那条巷子,照着那棵槐树,照着那个煎饼摊。圆圆站在三轮车后面,握着那把缠了胶布的旧铲子。周姐站在旁边,手里端着一碗葱花。小葵站在槐树底下,背着书包,准备去上班。林逸站在她旁边,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夹克。
“爸,走了。上班了。”
“好。走。”
两个人走出巷子,阳光照在他们身上。小葵的马尾辫一甩一甩的,鞋带系得很紧,没有松。林逸走在女儿旁边,看着她的侧脸。
“爸,”小葵说,“我昨天做了一个梦。”
“什么梦?”
“梦见我小时候,在医院里。你站在窗外,手贴在玻璃上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伸出手,也贴在玻璃上。你的手很大,我的手很小。但贴在一起的时候,一样大。”
林逸没有说话。他伸出手,握住女儿的手。她的手很大了,不是小时候那五根火柴棍了。但握在他掌心里,还是很小。
太阳升起来了,照着他们两个人。影子落在地上,一个高的,一个矮的,叠在一起。身后,煎饼摊的滋滋声还在响,葱花落在面糊上的声音,细细的,密密的,像春天的雨。
那把缠了胶布的铲子,在圆圆手里翻动。面糊摊开,鸡蛋磕上去,葱花撒下来。金黄色的煎饼,在锅上转了一圈,圆圆的,薄薄的。
很多年后,那把铲子还在。胶布缠了一层又一层,手柄上的手印更深了。握它的人换了,但动作是一样的——舀面糊,磕鸡蛋,撒葱花,刷酱。面糊倒在锅上,滋啦一声,冒出一股白气。
太阳升起来,照着那条巷子,照着那棵槐树,照着那个煎饼摊。煎饼的香味飘出去,飘到华兴街上,飘到那栋很高很高的楼上。小葵坐在工位前,面前摊着一张图纸,画满了线条和箭头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身上,金黄色的。她抬起头,闻到了那股味道——煎饼的味道,葱花的味道,家的味道。
她笑了,低下头,继续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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