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葵基金的新办公室在华兴街尽头的一栋小楼里,离周姐的煎饼摊只有两百米。林逸选这个地方的时候,周姐不同意。“太近了。你花那么多钱租办公室,不如给我扩大摊子。”林逸说:“就是要近。让来申请救助的人,出门就能吃上热煎饼。”周姐没话说了。
办公室在一楼,两间打通了,摆着六张桌子、三台电脑、一个文件柜。墙上挂着一幅画——小雨画的,一个很大的太阳,光芒像手指一样伸出来,照着很多很多小人。小人手拉着手,围成一个圈。画的下面写着一行字:“每一个孩子,都值得一个明天。”这句话是小葵想的,那年她十岁。周姐帮她写在画下面,字歪歪扭扭的,但很认真。
办公室里现在有四个人。周姐管账,她早上摊煎饼,下午来办公室,对着一摞申请表按计算器,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。圆圆管宣传,她做完面包就来,在电脑上做海报,画太阳,画煎饼,画芯片。小雨管联络,她放学后来,给申请救助的家庭打电话,声音很甜,像糖化在水里。还有一个新来的女孩叫小婷,是小葵基金资助的第一个孩子。她大学毕业后没有去企业,来了这里。她说:“林叔叔,你救了我的命。我这辈子就跟着你干了。”林逸说:“不用跟着我干。跟着那些需要帮助的孩子干。”小婷点了点头,第二天就来上班了。
这天下午,办公室里的电话响个不停。周姐按着计算器,眉头皱得很紧。“大兄弟,这个月的申请又超了。钱不够。”
“差多少?”
“差十二万。这个月有十七个孩子要进仓。每个缺口都不大,但加起来就多了。”
“从我工资里扣。”
“你工资才多少?扣完了你喝西北风?”
小葵从门口探进头来。她下班路过,顺道来看看。“周阿姨,我这里有奖金。上个月模块做得好,多发了两万。先拿去用。”
“不行。你的钱自己留着。”
“我用不着。吃住都在家里。连煎饼都是你送的。”她把银行卡放在桌上,“密码是我生日。你知道的。”
周姐看着那张卡,没有拿。
“周阿姨,拿着。”小葵把卡推过去,“我小时候,你给了我爸三千块。三千块,救了我的命。现在两万块,能救好几个孩子。你说,哪个划算?”
周姐的眼眶红了。她把卡收下。“算我借的。”
“不用还。你要是还,我爸当年也得还你三千块。你收吗?”
周姐没有说话。她低下头,继续按计算器,手指在抖。小葵笑了,转身要走。
“小葵。”周姐叫住她。
“嗯?”
“你小时候,你爸给你交医药费的时候,你知不知道?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怕不怕?”
“不怕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爸在外面。他一直在。”小葵站在门口,阳光照在她身上,金黄色的。她笑了,露出门牙,中间的缝还是那么大。“周阿姨,那些孩子也不怕。因为他们知道,外面有人在帮他们。”
她走了。周姐坐在桌前,看着门口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桌上,落在那张银行卡上。
小雨从里屋跑出来,手里举着一张纸。“周阿姨,你看!小婷姐画的新海报!”纸上画着一个煎饼摊,槐树,三轮车,炉子。煎饼摊前面排着很多人,有高的有矮的,有大人的有小孩的。每个人的手里都举着一个煎饼,煎饼上冒着热气。煎饼摊的后面有一栋很高很高的楼,楼顶上有一个太阳,金黄色的,光芒像手指一样伸出来。
“好看。”周姐说,“比上次画的好。”
“小婷姐说,这个海报要贴在学校门口。让更多人知道小葵基金。”
“好。贴。”
小雨跑出去了。周姐坐在桌前,看着那幅画。煎饼摊,槐树,三轮车,炉子。和她的一模一样。但画上多了一栋楼,楼顶上有一个太阳。那栋楼她认识——华兴街科技园C座,林逸的公司。小葵上班的地方。
她低下头,继续按计算器。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,数字在屏幕上跳。十二万的缺口,小葵给了两万,还差十万。小婷上个月的工资捐了一半,还差九万。圆圆卖面包的钱捐了两千,还差八万八。她把数字加了一遍又一遍,手指按得飞快。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,从桌上移到地上,从地上移到墙上。她不知道算了多久,抬起头的时候,天已经暗了。
门口站着一个人。王景明。
他老了。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,背驼了,走路的时候脚拖着地,鞋底磨得很薄。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,袖口磨得发白,领子立起来,但挡不住风。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几盒药。
“周姐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风吹过干枯的树叶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路过。来看看。”他站在门口,没有进来,“听说小葵基金钱不够了?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看新闻。孙记者写的。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,放在门口的桌上,“这里有八万。不多。给孩子们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