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姐看着那张卡。“你哪来的钱?”
“攒的。在周姐煎饼摊打工攒的。你忘了?你给我开的工资,月薪五千。我干了两年,攒了八万。”他笑了一下,很轻,嘴角翘了一下,但眼眶是红的。
周姐没有说话。她站起来,走到门口,把卡拿起来,塞回他手里。“你的钱自己留着。不够我们想办法。”
“周姐——”
“留着。”她的声音很硬,但眼眶红了,“你一个人过,没儿没女的。攒点钱不容易。孩子们的事,我们想办法。”
王景明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卡。“周姐,我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。最大的错,就是偷了林逸的东西。我害了他五年。害了小葵。害了很多人。我想补。但补不回来了。”
“补得回来。”周姐说,“你攒了八万,捐给小葵基金。能救好几个孩子。那些孩子活了,长大了,也会帮别人。他们帮的人,也会帮别人。你算算,八万块,能变多少?”
王景明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很多。”周姐说,“比你想象的还多。”
王景明沉默了很久。他把卡放在桌上。“那这八万,算我捐的。不是还债。是捐的。”
“好。算你捐的。”
王景明点了点头,转身往巷子外走。走了几步,停下来,回过头。“周姐,林逸他……还好吗?”
“好。小葵也好。都好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他转身,慢慢地走了。月光照在他身上,银白色的。他的影子很长,很瘦,像一棵被雪压弯的老树。
周姐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。她低下头,看着桌上那张卡。八万块,他攒了两年。在煎饼摊打工,月薪五千,包吃住。两年,八万块。她把卡收好,放进口袋里。和那些申请表、那些批文、那些零钱放在一起。
夜深了,办公室的灯还亮着。周姐坐在桌前,面前摆着一摞申请表。她在每一张的最后一页盖上一个章。章是圆的,红色的,上面刻着“小葵基金”四个字。她盖得很用力,纸都被压出了印子。
窗外的月亮升得很高了,很圆,很亮。桂花树的影子落在地板上,一晃一晃的。她盖完最后一张,把章放好,站起来,关了灯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那摞申请表上。每一张的最后一页,都有一个红色的圆章。“小葵基金”四个字,在月光下红得像火。
她走出办公室,锁上门。巷子里很安静,只有她的脚步声,哒哒哒的,一下一下的。月光照在她身上,银白色的。她想起很多年前,在老家,田埂上,用树枝画太阳。画了一个很大的太阳,照着整个村子。现在那个太阳还照着,只是不在田埂上了。在华兴街,在槐树底下,在煎饼摊上,在这间小小的办公室里,在每一张盖了章的申请表上。
她走进巷子,推开门。圆圆在等她。
“妈,你怎么才回来?饭都凉了。”
“不饿。”
“骗人。你一天没吃东西了。”圆圆从锅里端出一碗粥,放在桌上,“喝粥。我熬的。皮蛋瘦肉。你爱喝的。”
周姐坐下来,端起碗。粥很烫,烫得她舌尖发麻。但那股热流从喉咙滑下去,落在胃里,暖暖的。
“好喝吗?”圆圆问。
“好喝。”
“比你自己熬的呢?”
“一样好喝。”
圆圆笑了,坐在她对面,看着她喝粥。一碗粥,她喝了很久。每一口都喝得很慢,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“妈,”圆圆说,“我明天多做一些面包。拿到办公室去卖。卖的钱捐给小葵基金。”
“好。”
“我还要在面包上画太阳。画最大的太阳。买一个面包,送一个太阳。”
“好。送太阳。”
圆圆笑了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们身上,银白色的。
第二天早上,太阳升起来了,金黄色的,照着那条巷子,照着那棵槐树,照着那个煎饼摊。圆圆站在三轮车后面,握着那把缠了胶布的旧铲子。周姐站在旁边,手里端着一碗葱花。小雨站在煎饼摊前面,举着一幅新画。画上是一个太阳,很大,很圆,光芒像手指一样伸出来。太阳下面是一间小办公室,门口挂着一块牌子——“小葵基金”。牌子上画着一个煎饼,冒着热气。
很多年后,那块牌子还在。牌子的漆掉了,字模糊了,但画上的煎饼还在冒着热气。路过的人抬头看一眼,继续走。有人停下来,推开门走进去。出来的时候,眼眶红红的,但嘴角是往上翘的。因为他们在里面看到了一个太阳,金黄色的,很大,很圆,光芒像手指一样伸出来。照着他们,照着他们的孩子,照着那条巷子,照着那棵槐树,照着那个煎饼摊,照着那栋很高很高的楼。
那栋楼上有一面窗户,阳光照进去,亮晃晃的。小葵坐在窗前,面前摊着一张图纸,画满了线条和箭头。她抬起头,看到了窗外那个太阳。金黄色的,很大,很圆,光芒像手指一样伸出来。她笑了,低下头,继续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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