槐树底下的椅子,是一把旧藤椅。周姐从废品站淘来的,十块钱,扶手磨得发亮,藤条断了几根,坐上去会嘎吱嘎吱响。她拿回家洗了三遍,又在太阳下晒了两天,断了的藤条用麻绳缠好,垫了一个蓝布垫子。从那以后,这把椅子就成了煎饼摊的固定配置。谁累了谁坐,周姐累了周姐坐,圆圆累了圆圆坐,小葵来了小葵坐,小雨来了小雨坐。有时候林逸下班过来,也会坐一会儿,靠着椅背,看周姐摊煎饼,看圆圆撒葱花,看小雨画画。
这天傍晚,小葵坐在藤椅上,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。她在画图,不是芯片,是一幅画——槐树,煎饼摊,三轮车,炉子,铲子。槐树底下有一把藤椅,藤椅上坐着一个人,穿深蓝色夹克,头发有点白了,但背很直。画的上面是一个太阳,金黄色的,光芒像手指一样伸出来,照着那棵槐树,照着那个煎饼摊,照着那把藤椅。
“爸,你看。”她把画举起来。
林逸接过来,看了很久。“这是我?”
“嗯。你坐在藤椅上。周阿姨的藤椅。”
“我头发没这么白。”
“快了。再过几年就白了。”
林逸笑了。“那你把我画年轻一点。”
“不画。你什么样我就画什么样。白头发也是你。”
林逸看着那幅画。画上的他,头发花白,背很直,坐在藤椅上,看着煎饼摊。阳光照在他身上,金黄色的。他看起来老了,但看起来很安详。
“好看。”他说,“比本人好看。”
“本人也好看。”小葵认真地说,“爸,你最好看。”
林逸没有说话。他把画递还给小葵。小葵接过来,在画的下面写了一行字——“爸爸在槐树下”。字歪歪扭扭的,和小时候一样。
周姐从煎饼摊后面探出头来。“小葵,你把你爸画那么老干啥?他还没到坐藤椅的年纪。”
“到了。他都五十了。”
“五十算什么老?我五十的时候还在摊煎饼呢。”
“你现在也在摊。”
周姐愣了一下,笑了。“对。我现在也在摊。”她把铲子翻了一下,煎饼在锅上转了一圈,金黄色的,冒着热气。“五十岁,年轻着呢。还能摊二十年。”
圆圆在旁边笑了。“妈,你七十了还摊?”
“摊。摊不动再说。”
圆圆把铲子接过去,开始摊下一个煎饼。周姐退到旁边,坐在藤椅上。藤椅嘎吱嘎吱响了几声,稳住了。她靠在椅背上,看着圆圆摊煎饼。面糊倒在锅上,滋啦一声,冒出一股白气。鸡蛋磕上去,蛋黄破了,流了一摊。葱花撒上去,绿绿的,像春天刚冒头的草芽。
“圆圆,你撒葱花撒多了。”
“不多。好吃就行。”
“多了费钱。”
“不怕费。好吃就行。”
周姐没有说话。她靠在藤椅上,阳光照在她身上,暖洋洋的。她的头发全白了,不是那种均匀的白,是一撮一撮的,像被雪压过的树枝。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,手指关节变粗了,指甲剪得很短。但她的眼睛还很亮,看着圆圆摊煎饼的时候,亮得像两颗星星。
小雨从巷子那头跑过来,手里举着一幅画。“周阿姨!你看!我画了藤椅!”画上是一把旧藤椅,扶手磨得发亮,藤条断了几根,用麻绳缠着。藤椅上坐着一个人,头发全白了,围着围裙,手里拿着一把铲子。画的上面是一个太阳,金黄色的,很大,很圆,光芒像手指一样伸出来。
“这是你。”小雨说。
周姐看着那幅画,看了很久。“我哪有这么老。”
“有。你就是这样。”
“我头发没这么白。”
“有。全白了。”
周姐摸了摸自己的头发。“什么时候白的?”
“慢慢白的。我一年画一张,一年比一年白。”
周姐没有说话。她把画接过来,放在膝盖上。画上的她,头发全白,围着围裙,手里拿着铲子,坐在藤椅上。阳光照着她,金黄色的。她看起来很老,但看起来很开心。
“小雨,你画了多少张了?”
“好多张。从五岁开始画。每年画一张。画太阳,画煎饼,画槐树,画藤椅。画小葵姐姐,画圆圆姐姐,画林叔叔。画所有的人。”
“都留着呢?”
“留着。一大摞。我妈说,等我长大了,给我办个画展。”
周姐笑了。“办画展?画太阳的画展?”
“嗯。就叫‘太阳画展’。把所有的太阳都挂出来。让大家看。看了就暖了。”
周姐看着小雨。她十八岁了,头发披在肩膀上,眼睛很亮。她的手指很长,是画画的手。她笑起来的时候,露出门牙,中间的缝很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