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葵的第一次流片，是在入职后的第八个月。流片，就是把设计好的芯片图纸送到工厂，刻在硅片上。这是芯片设计工程师最重要的时刻——图纸画得再好，如果流片失败，一切归零。小葵为此准备了三个月，每天早出晚归，周末也泡在实验室里。她的工位上贴满了图纸，横线、竖线、圆圈、箭头，密密麻麻的，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。
“小葵，你该回家了。”林逸站在她工位后面，看着她趴在桌上改参数。已经晚上十点了，整层楼只剩她一个人。
“快了。这个节点改完就走。”
林逸没有走。他拉了一把椅子，坐在旁边，看着她改。她的手指在键盘上跳得很快，眼睛盯着屏幕，眉头微微皱着。他想起她小时候画芯片的样子，趴在床上，彩笔在纸上沙沙地响，眉头也是这样微微皱着。二十年了，画图纸的人没变，画的东西也没变——都是那些线条、那些格子、那些箭头。
“爸，你看。”她把屏幕转过来，“这是玄鸟3.0的一个子模块。我改了数据流向，延迟应该能再降百分之五。”
林逸看着屏幕上的图，看了很久。线条很密，箭头很多，每一个节点都标了参数。她的图和他当年的不一样，更复杂，更精密，更现代。但有一种东西是一样的——那种把每一个节点都画到极致的态度。
“好。”他说，“比爸爸好。”
小葵笑了，把屏幕转回去，继续改。林逸坐在旁边，看着她。窗外的华兴街灯一盏一盏地灭了，远处的大楼暗了，近处的路灯还亮着。实验室里很安静，只有键盘的敲击声和她偶尔的自言自语。
凌晨一点，小葵保存了最后一版文件，靠在椅背上，长出了一口气。“好了。送工厂了。”
“紧张吗？”
“有一点。”她转过头看着他，“爸，你第一次流片的时候紧张吗？”
“紧张。三天没睡着。”
“后来呢？”
“后来成功了。玄鸟1.0。就是被王景明偷走的那一版。”
小葵没有说话。她握住林逸的手，紧紧的。“爸，这次不会被人偷走了。”
“不会了。这次是你的。谁都偷不走。”
小葵笑了，站起来收拾东西。她把图纸摞好，电脑关掉，灯关掉。两个人走出实验室，走廊里很安静，只有他们的脚步声。电梯到了一楼，门开了，外面下着雨。雨不大，细细密密的，落在地上，亮晶晶的。
“爸，你带伞了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我也没带。”小葵站在门口，看着雨，“要不跑回去？”
“跑。”
两个人冲进雨里，跑过华兴街，跑过那棵槐树，跑过煎饼摊。雨打在脸上，凉丝丝的。小葵跑在前面，马尾辫一甩一甩的，鞋带松了一根，她没有停下来系。跑到楼下的时候，两个人都湿透了。小葵站在楼道里，喘着粗气，头发贴在脸上，水从裤腿往下滴。
“爸，你记不记得，你以前也淋过雨？”
“记得。”
“那天晚上，你去送外卖。回来的时候衣服湿了，眼睛红红的。”
“你记得？”
“记得。那天晚上你做了一个很重要的决定。”
林逸看着她。“什么决定？”
“决定不再害怕了。”小葵看着他，眼睛很亮，“爸，我也不怕。这次流片，不管成不成，我都不怕。”
“会成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因为你画得比我好。”
小葵笑了，甩了甩头发上的水，转身往楼上跑。“爸，晚安。”
“晚安。”
三周后，流片结果出来了。小葵正在煎饼摊前吃煎饼，手机响了。她看了一眼屏幕，是实验室的电话，手抖了一下。她接起来，听了三秒钟，然后站在那里，一动不动。煎饼咬了一半，举在半空中，嘴角还沾着辣酱。
“怎么了？”林逸问。
小葵转过头，看着他。“成了。爸，成了。所有指标都达标。延迟降了百分之七，比预期还好。”
她站在那里，举着半个煎饼，眼泪掉下来了。她没擦，就那么站着。周姐从煎饼摊后面探出头来。“成了？”“成了。”“芯片？”“芯片。”
周姐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她舀了一勺面糊倒在锅上，磕了两个鸡蛋，撒了一把葱花，刷了三层酱，加了一根火腿肠，又加了一根。她把煎饼折好，装进纸袋，递给小葵。“吃。庆祝。”
“周阿姨，我吃不完。”
“吃得完。今天你最大。”
小葵接过来，咬了一口。煎饼很烫，辣酱放多了，辣得她嘶了一声。她没有吐出来，嚼了两下，咽下去，又咬了一口。“好吃。周阿姨的煎饼是全世界最好吃的。”
圆圆从巷子那头跑过来，手里举着一个面包袋。“小葵！成了？听说成了？”她把面包袋塞到小葵手里，“新做的。庆祝芯片成功。叫芯片面包。”面包是方形的，上面用巧克力酱画了一个芯片的图案——方框，格子，交叉点，箭头。
小葵看着那个面包。“圆圆，你怎么知道的？”
“我妈打电话说的。她一边摊煎饼一边哭，说话都说不清楚。我就知道成了。”
小葵笑了，咬了一口面包。面包很软，巧克力酱在舌尖化开，香香的。“好吃。圆圆，你以后一定能当最好的面包师。”
“不是最好的。是第二好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