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景明又来煎饼摊了。这次不是路过,是专门来的。他站在槐树底下,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几盒药。他的棉袄还是那件灰色的,袖口更磨了,领子立起来,但挡不住风。头发全白了,不是那种均匀的白,是一撮一撮的,像被雪压过的枯草。背更驼了,走路的时候脚拖着地,鞋底磨得很薄。
“周姐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风吹过干枯的树叶。
“来了?吃煎饼不?”
“吃。加俩蛋,不加辣。”
周姐舀了一勺面糊倒在锅上,滋啦一声,冒出一股白气。鸡蛋磕上去,蛋黄破了,流了一摊。葱花撒上去,绿绿的,像春天刚冒头的草芽。她刷了一层甜面酱,把煎饼折好,装进纸袋,递给他。
王景明接过来,咬了一口。嚼了两下,咽下去。他又咬了一口,嚼得很慢,像在品味道。“好吃。周姐的煎饼,还是好吃。”
“好吃就常来。别老一个人待着。”
王景明没有说话。他站在槐树底下,慢慢地吃那个煎饼。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他身上,一个一个的,像金色的硬币。他的手在抖,煎饼的纸袋沙沙响。
“周姐,”他吃完最后一口,“小葵还好吗?”
“好。上班呢。芯片做成了。叫玄鸟三号。”
“我知道。看新闻了。”他把纸袋揉成一团,扔进垃圾桶,“她像她爸。比她爸还强。”
“嗯。比她爸强。”
王景明点了点头,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周姐叫住他,“再吃一个。我请客。”
“吃过了。饱了。”
“再吃一个。带回去。晚上吃。”
王景明愣了一下。周姐已经舀了面糊,磕了鸡蛋,撒了葱花。她刷酱的时候,多刷了一层,又加了一根火腿肠。她把煎饼装好,塞到他手里。
“拿着。别饿着。”
王景明看着手里的煎饼,看了很久。“周姐,你说,我这样的人,还能补吗?”
“能。”
“怎么补?”
“好好活着。别做坏事。能帮人的时候帮一把。”
王景明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帮不了人。我什么都没有。”
“你有。”周姐看着他,“你有时间。你有手。你能动。你帮不了大忙,帮小忙。扫扫地,擦擦桌子,陪人说说话。都是帮。”
王景明没有说话。他把煎饼揣进口袋里,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停下来,回过头。“周姐,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给我摊煎饼。谢谢你让我在你那儿打工。谢谢你跟我说这些话。”
周姐摆了摆手。“走吧。别磨蹭了。”
王景明转过身,慢慢地走了。阳光照在他身上,影子很长,很瘦,像一棵被雪压弯的老树。周姐站在煎饼摊后面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。她低下头,继续摊煎饼。面糊倒在锅上,滋啦一声,冒出一股白气。
下午,小葵下班回来,站在煎饼摊前。“周阿姨,来一套煎饼。加俩蛋,加火腿肠,加辣。”
周姐给她摊了一个。小葵接过来,咬了一口。“周阿姨,今天王景明来了?”
“来了。吃了一个煎饼,又带了一个。”
“他来干什么?”
“没干什么。就是看看。问问你好不好。”
小葵没有说话。她咬了一口煎饼,嚼了两下,咽下去。
“小葵,”周姐看着她,“你恨他吗?”
小葵想了想。“不恨了。以前恨。后来不恨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不恨的?”
“我爸说他不恨的时候。我爸说恨一个人太累了。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。”
周姐点了点头。“你爸说得对。恨一个人太累了。”
小葵吃完煎饼,把纸袋扔进垃圾桶。“周阿姨,我回去了。我爸等我吃饭呢。”
“好。去吧。”
小葵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“周阿姨,下次他来,你多给他加个蛋。算我的。”
“好。加俩蛋。”
小葵笑了,转身跑了。马尾辫一甩一甩的,鞋带系得很紧,没有松。
晚上,林逸坐在阳台上,月光照着他。小葵端着一杯茶走过来,放在他手里。“爸,喝茶。”
“好。”
她坐在他旁边,靠着他的肩膀。两个人看着窗外的月亮。很圆,很亮,银白色的。
“爸,今天王景明来了。”
“嗯。周姐说了。”
“他老了。老了很多。”
“嗯。”
“周姐说他是来看我的。问问好不好。”
林逸没有说话。
“爸,你说他为什么来?”
“因为他想看看,他当年差点毁掉的人,现在过得怎么样。”
小葵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他看到了。我过得很好。”
“嗯。很好。”
“爸,你说他心里好受吗?”
“不知道。但希望他好受一点。”
小葵转过头看着他。“爸,你真的不恨他了?”
“不恨了。早就不恨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“你出仓那天。你从仓里出来,我抱着你,你趴在我肩膀上。那一刻,我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。恨不重要了。芯片不重要了。什么都不重要了。只有你重要。”
小葵没有说话。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,紧紧的。
第二天,王景明又来了。这次他带了一把扫帚。他站在槐树底下,看着周姐。“周姐,我帮你扫地。巷子脏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