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姐看了看巷子。地上有落叶，有纸屑，有面糊干了的白印子。“好。你扫。”
王景明开始扫地。他的动作很慢，扫帚在地上沙沙响。他扫得很认真，每一片落叶都扫进簸箕里，每一个纸屑都捡起来。他扫到煎饼摊前面的时候，停下来，把地上的面糊印子也刮了刮。刮不掉，他用手指抠，指甲里嵌进了白印子。
“行了。不用那么干净。”周姐说。
“干净点好。看着舒服。”
他继续扫，一直扫到巷子口。扫完以后，他站在槐树底下，看着干净的巷子。
“周姐，明天我还来。”
“好。来。”
王景明点了点头，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，又回来。“周姐，你能再给我摊一个煎饼吗？加俩蛋，不加辣。我带回去晚上吃。”
周姐给他摊了一个，多刷了一层酱，加了一根火腿肠。王景明接过来，揣进口袋里，慢慢地走了。
从那天起，王景明每天都来。早上扫巷子，下午擦桌子，晚上陪周姐收摊。他的话很少，但手脚很勤快。他的动作很慢，但很认真。他擦桌子的时候，连桌腿都擦。他收摊的时候，连三轮车的轮子都擦。
“你不用擦轮子。”周姐说。
“擦干净了，推起来顺当。”
周姐没有说话。她站在旁边，看着他擦轮子。他的手指关节变粗了，指甲剪得很短，但擦得很仔细。轮子上的泥巴一点一点地掉下来，露出黑色的橡胶。
“老王，”周姐第一次这样叫他，“你以后别走了。就在这儿干。我给你开工资。”
王景明的手停了。他抬起头，看着周姐。眼眶红了。“周姐，我不要工资。”
“不行。干活就得拿钱。”
“那我拿一半。一半给基金。给孩子们用。”
周姐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“好。一半给你，一半给基金。”
王景明低下头，继续擦轮子。他的手指在抖，但擦得很用力。轮子擦干净了，在路灯下泛着光。
那天晚上，小葵下班回来，看到王景明在擦三轮车。她站在槐树底下，看了很久。然后她走过去，站在他旁边。“王叔叔。”
王景明的手停了。他抬起头，看着她。小葵，二十四岁，扎着马尾辫，穿着白衬衫，深蓝色裙子。她像她爸，眼睛像，鼻子像，但嘴角的痣是她自己的。
“小葵。”他的声音很轻，像怕吓到她。
“谢谢你帮我爸扫地。”
王景明愣了一下。“我……我就是顺手。”
“顺手也是帮。”小葵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，递给他。是一个芯片，很小，指甲盖那么大，在路灯下泛着光。“这是玄鸟三号的样品。我做的。送给你。”
王景明看着那个芯片，看了很久。他的手在抖，没有接。
“拿着。”小葵把芯片塞到他手里，“我爸说了，真正的技术偷不走。你也偷不走。这是送给你的。”
王景明握着那个芯片，手指在抖。他的眼泪掉下来了，一滴一滴的，落在芯片上，亮晶晶的。“小葵，我对不起你爸。对不起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小葵说，“但我爸说了，恨一个人太累了。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帮别人。帮很多很多人。帮那些需要帮助的孩子。”
王景明没有说话。他握着那个芯片，握得很紧。
小葵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，停下来。“王叔叔，明天你还来吗？”
“来。每天都来。”
“那明天我给你带一个煎饼。周阿姨的。加俩蛋，不加辣。”
王景明笑了。很轻的笑，嘴角翘了一下，但眼眶是红的。“好。我等你。”
小葵跑了，马尾辫一甩一甩的。王景明站在槐树底下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。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芯片，很小，指甲盖那么大，在路灯下泛着光。他把芯片放进口袋里，和那几盒药放在一起。
夜深了，巷子里安静下来。王景明坐在槐树底下的藤椅上，月光照着他。他闭着眼睛，手放在膝盖上，手指微微蜷着，像握着什么东西。风吹过来，藤椅嘎吱嘎吱响了几声。他睁开眼睛，看着头顶的槐树。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，像在说话。
他站起来，慢慢地走了。月光照着他，影子很长，很瘦。但他走得比昨天稳了一些。背还是驼的，但头抬起来了。
第二天早上，太阳升起来，金黄色的，照着那条巷子，照着那棵槐树，照着那个煎饼摊。王景明站在槐树底下，手里拿着扫帚。地上有落叶，有纸屑，有面糊干了的白印子。他开始扫地，沙沙沙，沙沙沙。动作还是很慢，但比昨天利索了一些。
周姐推着三轮车出来了。“老王，这么早？”
“早。睡不着。先扫着。”
周姐开始摊煎饼。面糊倒在锅上，滋啦一声，冒出一股白气。她摊了两个，一个给圆圆，一个给王景明。
“老王，你的。加俩蛋，不加辣。”
王景明接过来，咬了一口。煎饼是热的，鸡蛋焦香，甜面酱在嘴里散开。他嚼了两下，咽下去。
“好吃。周姐的煎饼，还是好吃。”
小葵从楼上跑下来，站在煎饼摊前。“周阿姨，来一套煎饼。加俩蛋，加火腿肠，加辣。”
周姐给她摊了一个。小葵接过来，咬了一大口。她看到王景明手里的煎饼，笑了。“王叔叔，你也在吃煎饼？”
“嗯。你周阿姨给我摊的。”
“好吃吗？”
“好吃。”
小葵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芯片的样品——她又从实验室拿了一个。“王叔叔，昨天的那个你收好了吗？”
“收好了。放口袋里了。”
“这个也给你。两个。一个给你，一个给你口袋里的药做伴。”
王景明接过来，看着手里那个小小的芯片。两个了，指甲盖那么大，在阳光下泛着光。
“小葵，我……”
“王叔叔，不用说什么。”小葵咬了一口煎饼，辣得嘶了一声，“你好好活着。别做坏事。能帮人的时候帮一把。就是补了。”
王景明握着那两个芯片，没有说话。他站在槐树底下，阳光照着他，金黄色的。他的头发全白了，背驼了，手在抖。但他站在那里，像一棵树，老了的树，但根还扎在地里。
小葵吃完煎饼，把纸袋扔进垃圾桶。“爸，走了。上班了。”
林逸从楼上走下来，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夹克。他看了一眼王景明。王景明也看着他。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了一下。王景明低下头，林逸转过头。
“爸，走了。”
“好。走。”
两个人走出巷子。小葵的马尾辫一甩一甩的，鞋带系得很紧，没有松。林逸走在女儿旁边，没有回头。但他走得很稳，每一步都很稳。
王景明站在槐树底下，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。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两个芯片，很小，指甲盖那么大，在阳光下泛着光。他把芯片放进口袋里，拿起扫帚，继续扫地。沙沙沙，沙沙沙。落叶一片一片地扫进簸箕里，巷子一点一点地干净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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