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静没撑多久。
先是外头一阵急跑,撞翻了药篓。药草滚了一地。接着是争声,从廊下灌进来,一层压一层。像整座回春宗这才反应过来,丹库真被封了。
药阁门口很快挤满了人。
执事长老来得最快,衣带都没系好。药童抱着药盒,眼圈发红。后面还有巡谷弟子,伤患家属,连几个昨夜才挪去偏院的病修,也撑着赶来了。
人一多,空气立刻闷下来。
“顾殿主,这不合规矩!”
“丹库封了,今天的药怎么发?”
“许师兄不是犯人!”
“我儿子的命就是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的!”
一句接一句。不是单纯骂,也不是闹。更麻烦。因为每句话都带着真事,带着人命。
一个老妇人挤到前头,几乎是扑着跪下去。
“殿主大人,我家阿满去年秋里病瘴入肺,州城医馆都说没救了,是许医师开了药,把人救回来的。”她手抖得厉害,“您查案,我们不拦。可药不能停啊。只要熬过这阵,宗门缓过来,能炼出更多药,就能救更多人。我们都等着呢。”
她话音刚落,后头立刻有人接上。
“许师兄这些年没藏私,谁病了他都看!”
“宗门最难的时候,也是他守着药阁炼丹!”
“就算有账不清,也不能把救命的路一起断了吧!”
这不像围堵。
更像一场辩护。
替许白芨辩。替回春宗辩。也替他们自己咬牙撑了这么多年的希望辩。
许白芨站在门槛里侧,脸色比昨夜更白。
外头替他说话的人很多。句句都是真的。可他听着,肩背却一点点绷紧,像那些话不是在替他求情,而是在往他身上加码。
顾玄站在封纹前,眼神都没偏一下。
“退后三步。”他说。
声音不高,人群却静了一瞬。
一个须发半白的执事长老上前:“殿主,天刑殿办案,我等不敢拦。但丹库全封,是否太重?宗门这么多病患,停药一天就是一条命。许白芨有再多问题,也得先让人活着吧。”
顾玄看着他:“你在替谁求情。”
那长老一滞。
顾玄语气很平:“替病患。替宗门。还是替一个已经被架上救世位的人。”
人群一下炸开。
“这叫什么话?”
“许师兄救人也有错?”
一个小药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抱着药盒不撒手:“许师兄不是神仙,可他真的尽力了。你们为什么非要把他当坏人?”
这句话一出,附和更多了。
宁守砚原本靠在廊柱边,听到这儿,忽然眯了下眼。
他没先看人,先看地。
药阁前的空地不大,可人群偏偏在正中让出一块半圆,正对门口,角度漂亮得过分。左边哭,右边劝,中间空着,最适合跪,也最适合把门上的黑金封纹一起收入留影。
再往外一点,三块青石颜色明显浅,像新擦过。石缝里还卡着碎晶。
宁守砚蹲下,指尖一捻,捻出一层细粉。
留影石座的残粉。
他站起身,又扫了一圈。矮栏后埋着两根短木桩,桩头有刻槽,正好架传声螺。廊檐下还垂着一截被剪断的细线。
不是临时起意。
是提前布好的。
宁守砚低低笑了一声:“行啊。连哭在哪儿都安排好了。”
旁边弟子没听清:“你说什么?”
宁守砚没回,抬脚就把最近那块浅色青石踹开。
石板翻起,底下果然卡着半个石座。人群顿时一阵惊呼。
“你干什么!”
“住手!”
宁守砚根本不理,弯腰把石座扯出来,往旁边一丢。又沿着那半圆快步走了一圈。木桩拔了,断线拽了,廊柱后固定留影角度的小铜卡也被他抠了出来。
动作熟得很,像专拆这种东西。
一个年轻长老气得脸都红了:“天刑殿未免欺人太甚!封库还不够,还要毁我宗门器物?”
宁守砚把铜卡夹在指尖,冲他一晃。
“器物?这是治病的,还是专门拍你们痛哭流涕的?”
那长老噎住。
宁守砚把铜卡拍进封条匣,语气还是懒的,听着却发冷。
“门口最佳视角。哭喊站位留空。传声螺位做了扩音槽。留影石座提前埋卡。连封纹落下后从哪个角度最压人,都算好了。”
他抬手指了指那块半圆。
“你们是真急,我信。真觉得药不能停,我也信。可有人很早就知道,一旦这里出事,谁会哭,谁会跪,谁会喊出最适合传出去的话。”
人群乱了。
有人茫然,有人恼怒,也有人下意识回头去看自己刚才站的位置。那一眼,看得后背发凉。
因为他们刚才站得太像一场完整的戏。
像练过。
又像被一只手轻轻推着,顺理成章就站成了那样。
“你放屁!”终于有人骂出声,“谁教我们这些了?我们是真心的!”
“我知道。”宁守砚看了他一眼,“真心最好用。比排练还好用。”
那人脸一下白了。
这话太狠。
没人觉得自己在演。可台子已经搭好了,情绪也养熟了。等事一来,所有人都会顺着最省力、最像传奇的那条路往前跑。
这时,门上的黑金封纹微微一收。
顾玄抬了抬手,第二层细密刑纹从门框里浮出来,把丹库和后库之间最后一条暗廊也封死了。
药气被压散。几个还想往前挤的弟子脚步齐齐一顿。
执事长老终于变色:“顾殿主!”
“药阁应急药柜,留。丹库,继续封。”顾玄道,“病患转移。轻重分级。重症由天刑殿与州医署接手核配。任何人不得私开后库,不得越封线。”
他说一句,韩不渡就带人往前压一步。
靴底踏在青石上,干脆,整齐。
这不是商量。
人群被逼得往后退,哭声、骂声、求声混在一起。许白芨站在门里,看见小药童被挤倒在地,还死死抱着药盒。看见那老妇人膝盖磕破了,还在朝这边叩头。也看见几个他亲手救回来的人,正用近乎怨恨的目光看着顾玄,像看一个断他们活路的人。
他喉结动了动,没出声。
另一边,叶停灯已经带着两名录影吏进了西侧卷房。
外头闹成一锅,屋里却很冷。旧纸、药灰、潮木味混在一起。
病册一摞摞摊开。按月份,按病种,按复诊频率分列。
“寒瘴咳血,三月初诊,四月续药,五月续药,六月续药。备注,症状缓,未愈。”
“左边。”叶停灯道。
“筋脉郁滞,初诊后连开六次守方。”
“左边。”
“肺窍湿堵,拖了九个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