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左边。”
左手边那摞很快高起来。
叶停灯指尖停在册页上，眼神慢慢沉了。
不对。
不是单纯的久病难愈。
而是一批病人，都被卡在差一点好的位置上。不会立刻死，也总好不透。每次复诊都写“缓”“稳”“可续守方”。像有人把线压得很准，不让他们坏到底，也不让他们真正脱离药阁。
她忽然抽出两本病册。
第一本写着：谷民周小禾，十七岁，春末吸入病瘴，夜里发热，胸闷咳血。头三次诊方都偏稳，症状压下去，却反复回潮。直到第七次复诊，许白芨亲自接手，一剂清络丹把人从恶化边缘拉回来。册后附着家属谢帖，字写得歪歪扭扭：“若无许医师，小女已死。”
第二本是巡谷弟子罗成川。腿伤入湿毒，本来只算轻症。三个月里药方改了四次，每次都只好一半。直到一次夜里高热，人被抬到药阁，许白芨守了一夜，第二天保住了腿。病册边上压着他自己写的短笺：许师兄救我，不然我这辈子就废了。
两本册子都没有明显重药。
可拖得太精确了。
叶停灯翻到药单，对照着看，声音低了下去：“前面一直在控。”
门被推开。
陆照霜抱着总账进来，长氅下摆沾了灰，神色比平时更冷。
“外面还在吵？”叶停灯问。
“在。吵得很有层次。”陆照霜把账册放下，“宁守砚正在拆他们的传播骨架。”
她翻开账本，直接点给叶停灯看。
“几类常用续命、缓症、固本的丹药，月流出量波动极小。太稳了。像先算好有多少人得长期吃，再往外放。重症急救药反倒常缺。轻症维持类，永远不断。”
叶停灯把两本病册推过去。
“我这边也一样。”
陆照霜翻了几页，眼神一点点冷下来。
“周小禾。罗成川。”她念出名字，“一个少女，一个巡谷弟子。都是真病。真疼。也真被拖着不让好。”
她抬眼，声音很轻，却更刺人。
“前期控病。后期让许白芨出手。于是所有感激，都落在他一个人身上。”
卷房里静了静。
窗外哭声还在。隔着墙，忽远忽近。
陆照霜道：“造神的底料，原来是一批不被允许痊愈的人。”
叶停灯嗯了一声：“外头那些人，多半不知道。”
“当然不知道。”陆照霜说，“知道了，这套故事就圆不上了。”
宁守砚拎着半截木桩走进来，袖口都是灰。
“拆出四个留影位，两个传声扩槽。你们——”他翻了几页病册，脸上的散漫淡了，“行。这下更齐了。场面、药量、病程，全是一套。”
他靠在桌边，沉默两息，忽然有点烦躁：“难怪外头那么多人护着。每个人都真拿过好处。每个人都觉得，再撑一撑，宗门就能缓过来。以后就能救更多人。”
“所以他们会替所有可疑的东西辩护。”陆照霜道，“因为他们辩的不是可疑本身，是自己已经付出去的相信。”
药阁门前，人群已经被封线隔开。
闹声小了一点，不是服了，是喊久了，嗓子开始哑了。可那股硬撑着的希望还在，像一层薄亮的壳，谁碰谁裂，谁都不敢先承认它可能是空的。
许白芨就站在那层壳中间。
“许师兄，你说句话啊！”
“你告诉他们，药不能停！”
“你最清楚谁该先救！”
一个被他治过腿伤的巡谷弟子红着眼喊：“你不是说过吗？只要宗门熬过去，就不会再有人因为缺药白死！”
许白芨睫毛颤了一下。
他说过。
那时候他也是真的信。
信自己多救一些，多忍一些，等宗门缓过来，今天这些脏事就会过去，以后就能干净地救更多人。
可现在，病册和账册就摆在里面。
他很清楚，自己不是全然不知。
他知道有些药会被卡。知道自己不配合时，有人会故意拖慢病人的治疗。也知道自己每一次“力挽狂澜”，背后都可能踩着别人留好的缺口。
他一直告诉自己，先救眼前。
先把人拉回来。
别的以后再说。
于是以后，就成了今天。
顾玄站在不远处，像一堵没有情绪的墙。
许白芨看着外头那些脸。感激，愤怒，哀求，依赖。那些目光压得他喉咙发紧。
“我……”他终于开口。
声音很轻。外头却一下全看了过来，像抓住最后一根线。
许白芨在袖中掐紧手指，指节发白。
半晌，他才慢慢说：“先让重症转出去。”
人群一静。
这不是他们想听的话。
一个家属愣住：“许医师？”
许白芨闭了下眼，再睁开时，眼底那点一直强撑的光，终于露出疲色。
“先按天刑殿说的分级。”他说，“没有我的手令，不许碰后库封线。”
“你什么意思？”
“你也不管我们了？”
“许师兄，你明明知道宗门不是坏心！”
坏心。
这两个字砸过来，许白芨竟一时答不上来。
因为回春宗里大多数人，确实不是坏心。
他们想救人。想让宗门活。想让明天比今天好一点。
可也正是这些念头，被绑成了一整套最顺滑、最能自圆其说的东西。谁提出怀疑，谁就像在逼死人。谁要查清，谁就像不顾大局。
善意没有消失。
只是被拿去做了锁链。
许白芨的肩背微微垮下去一点。
顾玄看得很清楚。
这不是认罪。是迟了很多年的怀疑，终于落到自己身上。
顾玄没有安慰，也没有逼问。
他只侧过脸，对韩不渡道：“封线再外扩一丈。药阁前庭改分诊区。未经核验的旧册、旧药、旧令，一律不得外带。”
“是。”
命令一下，天刑殿众人立刻动了。
黑色封桩钉进石缝。隔线拉起。登记案桌搬到前庭。州医署的传讯符同时放了出去。
哭喊和怨声还在。
可整个药阁前的空地，已经被硬生生改成了审查现场。
舞台还在。
只是它不再属于那套故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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