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庭那边还在一批批核验。
哭声没停。争辩也没停。
但秩序已经立住了。
一到夜里,很多藏得住的话,反而先从药渣和旧瓶里漏了出来。
被扣下的旧药里,有几味药效并不重,却被反复开给同一类轻症病人。药性压得准。能让人难受,却又不至于一下坏到必须换法子。分诊区那边一对照病册,时间也整齐得过分。三日一缓,七日一续,半月一回诊。像有人拿尺量过。
更怪的是封存样本。
病瘴样本、旧药残液、病人经脉残痕,三组东西放到一起,命纹回流的方向竟是同一处。
不是往外散。
是往里收。
药阁后侧偏院里,公输杳蹲在一张临时架起的铁案前,手里捏着一枚细如发针的赤金测痕签。签头悬在三只封样匣上方,匣内淡灰、浅青、暗黄三色气丝正被硬生生牵出,像三根极细的线,最后全拧向同一个点。
她盯了很久,才抬头。
“找到了。”
顾玄站在案边,没问废话。
“哪。”
公输杳抬手,把测痕签钉在摊开的回春宗山图上。
不是药阁,不是丹库,也不是后山泉眼。
那一点落在主峰偏北,靠近药圃禁区后的石壁深处。表面看只是护山阵里一段不起眼的山腹死角,图上连路径都没画全,像是故意留白。
“命纹回流被阵皮遮过一层。很薄,但有。”公输杳声音平平,“外层伪装成山体余脉,里头应该是空的。封样里的病源命痕,不是自然消散,是被这地方定时回抽。”
韩不渡站在旁边,脸色一下沉了。
“回抽?”
“嗯。”公输杳点了一下山图边缘的几个小点,“还有这些。前庭核出的发病时刻,和后山几处瘴气报告能对上。不是整片爆发,是按时泄散。轻,短,散得快,正好够把人推到‘得病但还来得及救’那条线。”
院里安静了一瞬。
这话太冷了。
冷得像有人把刀从一堆善意里抽出来,刀身却是干净的。
顾玄看着山图,眼里没什么波动。
他只伸手,把那张图折起来,收入袖中。
“带路。”
公输杳起身,顺手把三只封样匣扣回锁环里。她动作一向快,像不愿多浪费半口气。韩不渡已经抬手点了十二名执律使,又从缉剧司那边抽了两名擅长留痕录影的修士跟上。都是轻装。没人说话。
一行人从药阁后廊穿出去,直接切入后山禁线。
夜里的山气很凉。
越往里,药香越重。
重得发闷。
回春宗这座山,本该是养药的福地。地脉温润,灵机不躁,连岩缝里都带一点草木甜气。可走到半山以后,那股甜里忽然掺了点别的东西。很轻。像湿布捂久了,边角刚开始发酸。
韩不渡闻了两步,眉头就皱起来。
“不是野瘴。”
顾玄“嗯”了一声。
前方石道越来越窄。路边几株老药被连根挪过,又重新栽回原位。表面看没问题,泥色却新。再往里,山壁上渐渐露出细细的刻槽,槽里埋着灰白色药砂,和极薄的铜片。铜片很旧,贴着岩脉走向,弯弯绕绕,一路往深处延。
公输杳弯腰看了一眼,指尖在铜片边沿一擦,沾起一点青黑粉末。
“改过地脉药线。”
她把粉末弹进一个小瓷盏里,粉末遇灵即化,盏底立刻浮出几道浅绿纹路。纹路很快又被一股灰意顶了上来,最后混成浑浊的黄。
“先走药,再走瘴。药线在前头压一遍,能让病源更‘温和’。人会不舒服,但多数时候死不了。只会拖着。”
韩不渡听得额角青筋都跳了一下。
“拿疫气做火候?”
“差不多。”公输杳道,“这样散出去,像季节病,像体虚,像山中水土不服。不会一下惹出大乱,也不容易被当成投毒。”
缉剧司那两名修士跟在后头,本来还在用留影符默记线路,听到这里,脚步都轻了些。不是怕,是那种明白自己踩进了什么东西后的本能收紧。
再往前,山道尽头忽然出现一排半掌宽的石孔。
孔不大,斜开在山壁下沿,位置低,平时会被野藤和碎石挡住。若不是夜里执律灯火扫过去,根本看不出。韩不渡拿枪尾一挑,拨开遮物,一股淡到近乎温顺的白雾慢慢吐出来。像刚睡醒,懒得往外散。
白雾里药香很足。
可第二口,就能闻到腐。
不是尸臭。是泡久的烂根,混着井底旧水。
那两个缉剧司修士脸色同时变了,一个下意识后退半步,另一个直接抬袖捂住口鼻。
“这味道……”
“记下来。”顾玄道。
那修士连忙点头,手都稳了一下,才把录影符扣上石孔边沿。
公输杳已经顺着石孔旁的纹理摸上去。她摸得很慢,最后停在一块颜色略深的岩面前。
“这里不是天然壁层。”
韩不渡抬手就要轰开。
“别动。”公输杳先把一枚刑钉钉进侧边缝隙,又接连补了四枚,落点分毫不差,“护山阵借山皮藏了层假壁。直接打,会把里头回路一起惊醒。”
她说完,掌心按在钉尾。
五枚刑钉同时亮起赤金细纹,山壁像被无形的刀线切开,先是震,后是塌。没有巨响,只是一层一层往里卸。石皮碎开后,露出的不是实岩,是一扇半透明的阵膜。
阵膜后面,果然是空腔。
顾玄抬步进去。
山腹里很大。
大得不像临时凿出的洞,倒像整座山在多年前就被人掏出过一个心脏位置。四周壁面嵌满了导流槽。药脉灵光、灰白瘴丝、以及一缕缕极淡极淡的乳白愿力,在槽中缓缓流动,最后都汇向中央。
中央立着一座炉。
不高。也不华丽。
甚至没有寻常丹炉那种庄严样子。
它更像一口被无数管线抱住的旧井。炉身通体暗青,表面刻满密密麻麻的引运符路。每一道符路上都压着细小人名、诊签、祈愿签和供药薄片。有的已经烧黑卷边,有的还新,边角甚至能看见病人家属留下的手印。
炉底不是火。
是流。
药脉从左进,瘴气从右进,乳白愿力则从上方一点点滴下来,像谁把无数“求救”和“感激”都磨成了汁,倒进这口东西里。
而炉心深处,浮着一团很淡的青白光。
光里有病,也有药。
两者缠在一起,谁都没真压过谁。
像是故意养着一个不轻不重、刚刚好的平衡。
缉剧司那两名修士站在洞口,呼吸都发紧了。一个人低声骂了句脏话,骂完又像觉得不够,脸色越发难看。
韩不渡走到近前,看着炉身那些祈愿签,声音沉得发硬。
“他们把别人求活的念头,拿来喂这个?”
公输杳已经蹲下检查炉基。
越看,她眼里那点冷铁一样的光越沉。
“这不是丹炉。”她道,“是引运药炉。”
“药脉养底,病瘴养波,愿力定向。三层一合,就能让整片山门形成可控回环。放出去的是轻度疫源,收回来的却不只是残病,还有信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