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抬手指向炉身最上方一圈浅纹。
“你们看这里。凡是被救回的人，被感激的人，被反复提起名字的人，命纹都会留下轻微回响。一个人很少，一百个人也有限。可十年、二十年，整宗门都在讲一个救世的名字，它就够了。”
韩不渡听明白了。
所以许白芨越救人，这炉就越稳。
他不是假的。
正因为他真救过人，这套东西才更好用。
顾玄站在炉前，看着那团青白光，没有立刻说话。
他见过很多脏东西。
拿血炼骨的，拿婚契换命的，拿秘境当屠宰场的，哪一种都不干净。可眼前这套更麻烦。它不靠一次爆发吃人。它养着。哄着。磨着。让病不至于大乱，让救治永远显得及时，让宗门在“还没坏到不能忍”的缝里一点点吃下所有赞誉和气运。
善意是真的。
救命也是真的。
可它们被放进了一个锅里，变成了成本。
顾玄的目光扫过炉侧几排刻痕。
上面有投放时刻，有泄散量，有药线温控，还有几处明显后补的修正记号。字迹不止一人。说明知道这东西的人，绝不会只有一个。
公输杳又在炉基侧面敲开一层薄壳，里面露出暗红色的旧木芯。木芯上刻着很浅的供名纹，一层叠一层，最老的一批已经快磨平了。
“这炉不是近几年起的。”她道，“至少十几年。最初大概只引药运。后来才往里加病源和愿力。改过不止一次。”
“回春宗的‘复兴’，”韩不渡咬着字，“就是这么养出来的。”
没人接话。
因为事实已经摆在这儿了。
宗门药脉越来越旺，不是纯靠天时地利，也不是单靠医术精进。它背后有一整套缓释污染在垫。宗门不断制造可控病潮，再拿名医、丹药、救世故事去把病人和百姓接住。人被救了，会感恩。感恩会回流。回流再养山，养炉，养名声，养出下一轮更稳的施救。
这是奇迹。
也是饲槽。
而被喂的，是整片地界的信任。
就在这时，炉身忽然轻轻一震。
很轻。
像有什么东西察觉到了外来者，想把回路收紧。
公输杳抬头，语速第一次快了点。
“它在回卷。可能要熄表层，藏炉心。给我一刻钟，我能封住它。”
顾玄问：“封住之后。”
“能完整拆。证据更全。但它也有机会把几条关键回路烧断，自毁一半。”
这已经算是很直接的话了。
给它时间，就有风险。
不给时间，证据会少一截。
韩不渡看向顾玄，手已经握上枪柄。
洞里一时很静。只剩导流槽里细微的流动声，像山腹在喘。
顾玄抬手。
没有再看第二眼。
“够了。”
下一瞬，他袖中天刑令自行震鸣。
一道墨金法印在半空铺开，像夜里突然压下一片沉铁。法印没有花哨变化，只有最直接的镇落。整个山腹的光都像被它按低了一层。炉身周围那些药线、瘴线、愿力线同时绷紧，发出细碎尖响，像数千根丝线一起被人扯到了极限。
公输杳眼神一凝，立刻带人后撤半步，同时甩出六枚稳壁钉，先护证，再护人。
顾玄五指一扣。
法印轰然下沉。
没有给炉子一点反应时间。
中央那口引运药炉先是塌出一道横裂，随即整个炉心被硬生生压穿。青白光团在里面猛地鼓起，像想挣一下，下一瞬就被墨金法意当场碾碎。药脉、病瘴、愿力三股流当场失衡，回路齐断，山腹里立刻响起一连串刺耳的崩鸣。
轰——
这回不是假壁碎，是整座山在震。
四壁导流槽同时炸开。浅绿、灰白、乳白三色流光乱成一团，像谁把一锅熬了十几年的脏汤直接掀翻。岩面裂纹飞快爬开，一路冲向外层山体。头顶落石暴雨一样砸下来，又被顾玄随手撑起的法幕挡开。
韩不渡骂了一声，提枪站在最前。
“退！”
两名缉剧司修士被震得脸都白了，却还死死护着留影符，跟着往外冲。公输杳边退边收钉，连最后一枚用过的测痕签都没落下。
一行人冲出阵膜时，整片后山已经像被谁从里面撕开了口子。
石壁裂了。
数十道暗藏的药线一起暴露出来，像埋在山里的血管。原本清润的药雾从裂缝中喷出来，却不再只是药香。那股一直被压着的腐水味，终于彻底翻了上来。甜，苦，潮，烂，几种气味绞在一起，钻进鼻腔里，让人胃里直翻。
山下都能听见动静。
远处值守的回春宗弟子惊呼连连，有人想往这边冲，又被外层执律封线当场拦住。
韩不渡站在裂开的山坡上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裂缝深处，那些被宗门奉为福兆的莹绿药辉还在闪，可光底下已经不是纯净山脉，而是一层层混着黑黄污迹的旧导槽。像金玉皮下露出的烂木芯，难看得几乎刺眼。
一个缉剧司修士扶着山石干呕了两声，抬头时眼睛都红了。
“我之前在前庭闻那些药包，还觉得只是配伍重了。”
“现在呢？”韩不渡问。
那修士咬了咬牙，声音发涩。
“像拿腐井水熬过。”
顾玄从后面走出来，衣角连一点灰都没沾。
山风把那股混杂的味道吹过来，连他袖口常带的卷宗灰气都压不住。
他看着裂开的山腹，也看着那些再藏不住的药线和瘴孔，神情还是很淡。
只是更冷了。
“录全。”
“封山。”
“回春宗主峰药脉，按缓释疫源案主证地处置。任何人，不得靠近，不得清理，不得先行解释。”
韩不渡抱拳：“是。”
公输杳已经取出新的封钉，沿着最外层裂口一枚枚打下去。每一钉落下，裂开的山体就亮起一道短促的赤纹。像在给一具刚露出真容的怪物，逐寸钉上刑条。
远处还有人喊“药脉异动”，还有人喊“护山阵崩了”，声音乱成一片。
顾玄没理。
他转身下山，只在经过那两名缉剧司修士时停了一下。
“闻清了，就记准点。”
两人一震，立刻低头应是。
顾玄继续往前走，声音不高，却足够让跟上的人都听见。
“把前庭所有轻症病册、施诊记录、祈愿供名，连同今夜留影，并卷。”
“从现在起，回春宗所谓的救人奇迹，不再按德名看。”
“按证据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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