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雨巷(2 / 2)

杨再兴握枪的手,指节发白。

“岳家军...”他嘶声道,“还在等您...”

“等不到了。”岳飞摇头,“陛下走了,天变了,人心...也该变了。”

他看向杨再兴,独目中竟有一丝温和。

“动手吧。”

“用我教你的枪法,给我个痛快。”

“然后,回去告诉秦桧...”
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:

“岳某的头,他拿去。”

“但岳某的魂,他拿不走。”

“大宋的脊梁,他折不断。”

“这神州的天...”

他望向苍穹,望向那道横贯天际的白痕,望向白痕旁十二颗金色星辰。

“塌不了。”

杨再兴持枪的手,开始抖。

枪尖在岳飞咽喉前三寸,进不得,退不得。

雨越下越大。

巷子两头,不知何时已聚满了人。百姓,商户,更夫,乞丐...他们站在雨中,沉默地看着巷中那一幕,看着那个独臂浴血的老人,看着那杆停在他喉前的枪。

无人说话。

只有雨声,只有喘息声,只有血滴落水的声音。

许久。

杨再兴缓缓收枪。

“末将...”他声音干涩,“做不到。”

他转身,走向战马,翻身上鞍,勒马回头,最后看了一眼雨中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。

“岳帅保重。”

四字落下,他调转马头,一夹马腹。

黑色战马长嘶,冲入雨幕,消失在长巷尽头。

余下骑士相互搀扶着起身,深深看了岳飞一眼,沉默上马,追随而去。

马蹄声渐远。

巷中只剩岳飞一人,独臂挂墙,勉强站立。

他低头,看着脚下积水中自己的倒影——披头散发,满面血污,独目浑浊,像个落魄的乞丐。

他笑了。

笑着笑着,咳起来,咳出血,咳出泪。

然后缓缓转身,看向身后那座破旧院门。

门不知何时开了条缝。

门缝里,露出一双平静的眼睛。

是个年轻人,二十来岁,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衣,手里拿着本账簿,正静静看着他。

“打完了?”年轻人问。

岳飞点头。

“能进来吗?”他又问。

年轻人推开门,侧身让开。

“住宿费一天五十文,救命费另算。”他声音平淡,像在说“今日青菜三文一斤”,“你欠我两次救命——刚才一次,之前追兵那次。”

岳飞怔了怔,随即失笑。

“岳某...没钱。”

“记账。”年轻人转身往院里走,“名字?”

岳飞扶着墙,一步步挪进院子。每走一步,都在青石上留下一个血脚印。

“岳飞。”他说。

年轻人笔尖顿了顿,在账簿上写下两个字。

“伤势?”

“旧创十七处,新伤九处,中毒‘蚀骨散’,经脉碎三成。”

“能活多久?”

“毒发还有三天,伤重...随时。”

年轻人合上账簿,看向他。

“想活吗?”

岳飞沉默。

雨从屋檐滴落,在青石上敲出单调的节奏。

许久,他缓缓摇头。

“不想。”他说,“但...不能死。”

“为何?”

“陛下刚走,天裂未合,外敌环伺,内乱将起。”岳飞抬头,独目望向苍穹那道白痕,“岳某这条命...还得再撑一撑。”

年轻人点点头,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,抛过来。

“一日一粒,吊命用。”他说,“想清楚了,真要活,再来找我谈价钱。”

岳飞接过瓷瓶,握在掌心,瓷壁温热。

“阁下...是谁?”

年轻人已走到院中那棵老槐树下,仰头看着被雨打湿的树叶。

“陈凡。”他说,“这间养老院的...掌柜。”

“养老院?”

“嗯。”陈凡回头,看了他一眼,“专门收留你这种不想死、又不能死的老家伙。”

岳飞怔然。

陈凡不再理他,转身走向西厢房,推开门,里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。

“李探花,该交房钱了。”

“咳咳...明日...明日一定...”

“你昨日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
门关上,声音被隔断。

岳飞站在雨中,握着瓷瓶,独目扫过这座破旧院落——

东厢房窗后,有个青衫文士在闭目调息,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。

南墙根下,断腿老兵靠着墙打盹,鼾声如雷。

北屋檐下,扫地老僧还在扫落叶,扫帚划过积水,沙沙作响。

西厢房里,咳嗽声断断续续。

这里不像养老院。

像座坟。

埋着还没死透的人。

岳飞低头,看着掌心瓷瓶,看着瓶中三粒朱红丹药。

然后,仰头,吞下一粒。

丹药入腹,化作暖流,散向四肢百骸。剧痛稍缓,寒意稍退,那口提着的气,总算没散。

他扶着墙,挪到廊下,靠在柱子上,缓缓坐下。

雨还在下。

远处皇城方向,丧钟又响了。

一声,一声,悠长,哀戚,为那个刚刚离去的人送行。

岳飞闭目,独臂按在膝上,指尖无意识地轻叩。

像在敲击战鼓的残韵。

像在等待下一场厮杀。

夜色,彻底笼罩了临安。

笼罩了这座刚刚失去皇帝、正在雨中哭泣的城。

也笼罩了这座破院里,一群不想死、又不能死的老家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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