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再兴握枪的手,指节发白。
“岳家军...”他嘶声道,“还在等您...”
“等不到了。”岳飞摇头,“陛下走了,天变了,人心...也该变了。”
他看向杨再兴,独目中竟有一丝温和。
“动手吧。”
“用我教你的枪法,给我个痛快。”
“然后,回去告诉秦桧...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:
“岳某的头,他拿去。”
“但岳某的魂,他拿不走。”
“大宋的脊梁,他折不断。”
“这神州的天...”
他望向苍穹,望向那道横贯天际的白痕,望向白痕旁十二颗金色星辰。
“塌不了。”
杨再兴持枪的手,开始抖。
枪尖在岳飞咽喉前三寸,进不得,退不得。
雨越下越大。
巷子两头,不知何时已聚满了人。百姓,商户,更夫,乞丐...他们站在雨中,沉默地看着巷中那一幕,看着那个独臂浴血的老人,看着那杆停在他喉前的枪。
无人说话。
只有雨声,只有喘息声,只有血滴落水的声音。
许久。
杨再兴缓缓收枪。
“末将...”他声音干涩,“做不到。”
他转身,走向战马,翻身上鞍,勒马回头,最后看了一眼雨中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。
“岳帅保重。”
四字落下,他调转马头,一夹马腹。
黑色战马长嘶,冲入雨幕,消失在长巷尽头。
余下骑士相互搀扶着起身,深深看了岳飞一眼,沉默上马,追随而去。
马蹄声渐远。
巷中只剩岳飞一人,独臂挂墙,勉强站立。
他低头,看着脚下积水中自己的倒影——披头散发,满面血污,独目浑浊,像个落魄的乞丐。
他笑了。
笑着笑着,咳起来,咳出血,咳出泪。
然后缓缓转身,看向身后那座破旧院门。
门不知何时开了条缝。
门缝里,露出一双平静的眼睛。
是个年轻人,二十来岁,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衣,手里拿着本账簿,正静静看着他。
“打完了?”年轻人问。
岳飞点头。
“能进来吗?”他又问。
年轻人推开门,侧身让开。
“住宿费一天五十文,救命费另算。”他声音平淡,像在说“今日青菜三文一斤”,“你欠我两次救命——刚才一次,之前追兵那次。”
岳飞怔了怔,随即失笑。
“岳某...没钱。”
“记账。”年轻人转身往院里走,“名字?”
岳飞扶着墙,一步步挪进院子。每走一步,都在青石上留下一个血脚印。
“岳飞。”他说。
年轻人笔尖顿了顿,在账簿上写下两个字。
“伤势?”
“旧创十七处,新伤九处,中毒‘蚀骨散’,经脉碎三成。”
“能活多久?”
“毒发还有三天,伤重...随时。”
年轻人合上账簿,看向他。
“想活吗?”
岳飞沉默。
雨从屋檐滴落,在青石上敲出单调的节奏。
许久,他缓缓摇头。
“不想。”他说,“但...不能死。”
“为何?”
“陛下刚走,天裂未合,外敌环伺,内乱将起。”岳飞抬头,独目望向苍穹那道白痕,“岳某这条命...还得再撑一撑。”
年轻人点点头,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,抛过来。
“一日一粒,吊命用。”他说,“想清楚了,真要活,再来找我谈价钱。”
岳飞接过瓷瓶,握在掌心,瓷壁温热。
“阁下...是谁?”
年轻人已走到院中那棵老槐树下,仰头看着被雨打湿的树叶。
“陈凡。”他说,“这间养老院的...掌柜。”
“养老院?”
“嗯。”陈凡回头,看了他一眼,“专门收留你这种不想死、又不能死的老家伙。”
岳飞怔然。
陈凡不再理他,转身走向西厢房,推开门,里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。
“李探花,该交房钱了。”
“咳咳...明日...明日一定...”
“你昨日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门关上,声音被隔断。
岳飞站在雨中,握着瓷瓶,独目扫过这座破旧院落——
东厢房窗后,有个青衫文士在闭目调息,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。
南墙根下,断腿老兵靠着墙打盹,鼾声如雷。
北屋檐下,扫地老僧还在扫落叶,扫帚划过积水,沙沙作响。
西厢房里,咳嗽声断断续续。
这里不像养老院。
像座坟。
埋着还没死透的人。
岳飞低头,看着掌心瓷瓶,看着瓶中三粒朱红丹药。
然后,仰头,吞下一粒。
丹药入腹,化作暖流,散向四肢百骸。剧痛稍缓,寒意稍退,那口提着的气,总算没散。
他扶着墙,挪到廊下,靠在柱子上,缓缓坐下。
雨还在下。
远处皇城方向,丧钟又响了。
一声,一声,悠长,哀戚,为那个刚刚离去的人送行。
岳飞闭目,独臂按在膝上,指尖无意识地轻叩。
像在敲击战鼓的残韵。
像在等待下一场厮杀。
夜色,彻底笼罩了临安。
笼罩了这座刚刚失去皇帝、正在雨中哭泣的城。
也笼罩了这座破院里,一群不想死、又不能死的老家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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