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夜钟
丧钟响到第九十九声时,停了。
临安城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。雨还在下,但雨声仿佛被什么吞没了,只剩下黏稠的、令人窒息的沉默,从皇城蔓延到街巷,从朱门高户渗进茅檐草舍。
秦淮河上的画舫熄了灯,歌妓停了弦。瓦肆勾栏封了门,说书先生哑了嗓。连往日最喧闹的赌坊妓馆,也只剩下几声压抑的啜泣,在深巷里幽幽飘荡。
所有人都知道——
天,真的变了。
城西,破院。
岳飞靠在廊柱上,闭目调息。朱红丹药在体内化开,像一捧温水裹住碎裂的经脉,暂时封住了蚀骨散的毒。但疼痛并未消失,只是从锋利的切割变成了钝重的碾压,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碎瓷。
他听见西厢房里的咳嗽声渐渐低下去。
听见东厢房传来棋子落盘的轻响——那个青衫文士在独自对弈。
听见南墙根下,断腿老兵的鼾声忽然停了,取而代之的是粗重的喘息,像在噩梦中挣扎。
然后,他听见了别的声音。
很轻,很细,从院墙外传来。
不是脚步声,不是马蹄声,是某种更隐秘的动静——瓦片被轻轻掀开又盖上,衣袂掠过湿滑的屋脊,呼吸在雨幕中压得极低。
不止一人。
东南西北,四个方向,至少八道气息。
他们在窥探。
在丈量。
在判断这座破院的虚实。
岳飞没有睁眼,只是搭在膝上的独臂,食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。
那是握剑的习惯动作。
剑已断,但习惯还在。
“吱呀——”
院门忽然开了。
不是被推开,是被风吹开的。老旧门轴发出呻吟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。
门外空无一人。
只有雨,只有风,只有长巷深处一盏孤灯在雨中摇曳。
但岳飞知道,有人进来了。
不止一个。
三道影子贴着墙根滑入,如鬼魅,无声,无息,落地时连水花都没溅起。他们穿着夜行衣,面覆黑巾,只露一双眼睛,眼神在院子里飞快扫过——
扫过廊下闭目的独臂老人,扫过东厢窗后的剪影,扫过南墙根下蜷缩的身影,扫过北屋檐下扫地的老僧。
然后,停在主屋门前。
那里亮着灯。
昏黄的灯光从窗纸透出,映出一个伏案书写的身影。
三人对视,点头。
中间那人抬手,掌心扣着三枚透骨钉,钉尖淬蓝,在灯下泛着幽光。
他屈指。
正要弹出。
“咳。”
一声轻咳。
不是从主屋传来,是从东厢。
青衫文士推开了窗,探出半张脸,面色苍白如纸,嘴角还沾着未擦净的血迹。他手里捏着枚黑子,正低头看着棋盘,像在思索下一步该落何处。
“夜深了。”文士开口,声音温和,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倦意,“诸位不请自来,扰人清梦。”
三人动作一滞。
中间那人眼神骤冷,透骨钉调转方向,射向东厢窗口。
快如电光。
但青衫文士只是抬手,用那枚黑子,在窗棂上轻轻一敲。
“叮。”
很轻的一声。
透骨钉在离窗三尺处悬停,然后,碎成粉末,簌簌落下。
三人瞳孔收缩。
“高手。”左侧黑衣人低喝,从腰间抽出软剑,剑身一抖,化作九道寒星,罩向文士面门。
文士叹气。
“何必。”
他落子。
黑子落在棋盘某处,发出清脆的“啪嗒”声。
几乎同时,持软剑的黑衣人如遭重击,整个人倒飞出去,撞塌了半边院墙,砖石滚落,烟尘四起。他挣扎着爬起,胸口衣衫尽碎,露出里面一件银丝软甲——甲上嵌着一枚黑子,入甲三分。
“噗!”他喷出一口血,软剑脱手。
余下两人骇然后退。
文士却已关了窗,仿佛刚才只是随手赶走了只苍蝇。
主屋的门,这时开了。
陈凡端着盏油灯走出来,灯光映亮他平静的脸。他看也没看院中三人,径直走到倒塌的墙边,蹲下,捡起一块碎砖,掂了掂。
“修缮费,十两。”他起身,看向那两个还站着的黑衣人,“谁付?”
两人僵住。
“不付?”陈凡点点头,从怀里摸出账簿,就着灯光写了几笔,“那就记账。名字?”
黑衣人之一咬牙:“阁下...何方神圣?”
“掌柜。”陈凡合上账本,“最后问一遍,名字?”
两人对视,忽然同时暴起!
不是攻向陈凡,是扑向廊下的岳飞——他们看出来了,这独臂老人伤势最重,是唯一的突破口。
只要擒住他,或杀了他,今夜就不算白来。
岳飞睁眼。
独目中倒映出两道逼近的黑影,倒映出他们手中淬毒的短刃,倒映出刃尖上那点幽蓝的光。
他没有动。
只是搭在膝上的独臂,五指缓缓张开,又握紧。
像在虚握一柄不存在的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