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晨炊
寅时末,雨停了。
东方天际泛起一层鱼肚白,薄得像宣纸,透出后面青灰色的天光。夜雾未散,混着晨露,在临安城的街巷屋瓦上凝成湿漉漉的一层,像给这座刚哭过的城蒙了层纱。
破院里,岳飞第一个睁眼。
不是自然醒,是痛醒的。蚀骨散的毒在黎明前反扑,像有千万只蚂蚁在骨髓里啃噬。他咬紧牙关,独臂抵住胸口,冷汗浸透了单衣,在秋晨的寒意里结出细密的霜。
主屋的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陈凡披着件半旧棉袍走出来,手里端着个陶盆,盆里是昨夜泡发的黄豆。他走到院中井边,打了桶水,倒进石磨的孔里,然后推着磨柄,开始磨豆。
石磨转动的声音很沉,很缓,一圈,一圈,在寂静的晨雾里荡开。
岳飞看着他。
这个年轻人推磨的姿势很熟练,腰背微弓,手臂稳而匀,像做了千百遍。豆渣从磨缝里渗出,乳白色的浆汁顺着石槽流进陶盆,泛起细小的泡沫。
“会烧火吗?”陈凡忽然开口,没回头。
岳飞怔了怔,点头:“会。”
“灶房在东头。”陈凡指了指,“去生火,煮浆。”
岳飞撑着廊柱起身,踉跄走向灶房。每走一步,断腿都像踩在刀尖上。灶房很破,土灶裂了缝,柴是湿的,他蹲在灶前,用独臂费力地引火,吹了三次才点燃。
火光腾起,映亮他苍白的脸。
锅里水沸,豆浆倒入,蒸汽升腾,模糊了视线。
陈凡端着磨好的浆进来,滤渣,点卤,动作行云流水。不多时,锅里凝出嫩白的豆腐脑,颤巍巍的,像初雪。
“盛四碗。”他说。
岳飞照做,用木勺舀出豆腐脑,盛进粗瓷碗里,撒上盐,滴两滴麻油。
第一碗端给东厢的青衫文士。
文士已坐在窗边,棋盘摆好,正自己与自己对弈。见岳飞端碗进来,他抬头,温和一笑:“有劳。”
“先生请用。”岳飞放下碗,瞥了眼棋盘。
棋局已至中盘,黑白纠缠,杀机四伏。白棋占优,但黑棋在角落埋了手暗棋,一旦发动,可翻盘。
“看出什么了?”文士问。
岳飞沉默片刻:“黑棋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白棋骄,等时机到,等...一击必杀。”
文士笑了,执起黑子,落在天元。
“啪。”
一声轻响,棋盘上风云突变。那枚黑子如定海神针,将散乱的黑棋连成一片,反将白棋大龙困死。
“等的不是时机。”文士端起豆腐脑,抿了一口,“是心。”
“心?”
“白棋以为自己赢了,心浮了,气躁了,棋就乱了。”文士看向窗外晨雾,“这世道也是。皇帝一死,天刚裂,人心就浮了,魑魅魍魉就出来了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岳飞:“岳帅的心,还稳吗?”
岳飞独目低垂:“岳某...不知。”
“那就吃。”文士将碗推近些,“吃饱了,心就稳了。”
第二碗端给南墙根下的断腿老兵。
老兵还蜷在稻草堆里,鼾声停了,呼吸很浅。岳飞走近时,他忽然睁眼,眼神浑浊,像蒙了层翳。
“谁...”他嘶声问。
“岳某。”岳飞将碗放在他手边,“掌柜让送的。”
老兵盯着他看了许久,忽然咧嘴笑了,露出缺了门牙的嘴。
“岳帅...嘿嘿...岳帅...”他喃喃着,端起碗,也不怕烫,咕咚咕咚灌下半碗,豆腐脑顺着嘴角淌到胸口。
“好喝...比军里的糊糊好喝...”他抹抹嘴,眼神忽然清明了一瞬,“岳帅,咱们...什么时候打回去?”
岳飞喉结滚动:“打哪?”
“燕云啊...”老兵眼神又浑浊了,抱着空碗,缩回稻草堆,哼起一支走调的小曲,“踏破贺兰山缺...壮志饥餐胡虏肉...”
声音渐低,鼾声又起。
第三碗端给北檐下的扫地僧。
老僧已扫完院子,正坐在门槛上,用块粗布擦拭扫帚。见岳飞端碗来,他合十施礼:“阿弥陀佛,有劳施主。”
“大师请用。”
老僧接过,却不吃,将碗放在身旁,继续擦扫帚。
“大师不饿?”岳飞问。
“饿。”老僧说,“但有人更饿。”
他抬眼,看向院门方向。
岳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。
院门外,不知何时蹲着个小乞儿,八九岁模样,衣衫褴褛,赤着脚,正扒着门缝往里看。见岳飞看来,他吓了一跳,缩回头,但没跑。
岳飞端着最后一碗豆腐脑,走到院门,拉开门。
小乞儿缩在墙角,抱着膝盖,仰头看他,眼睛很大,很亮,像受惊的幼兽。
“吃吧。”岳飞将碗递过去。
小乞儿盯着碗,咽了口唾沫,却摇头:“俺娘说...不能白拿...”
“不是白拿。”岳飞蹲下,与他平视,“吃了,帮我干点活。”
“啥活?”
“劈柴,挑水,打扫院子。”岳飞说,“干一天,管三顿饭。”
小乞儿眼睛亮了,接过碗,也不怕烫,狼吞虎咽,几口就吃光了,连碗底都舔干净。
“俺...俺能干!”他抹抹嘴,挺起瘦小的胸膛,“俺叫狗娃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