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午市
巳时三刻,临安城的市集活了过来。
昨夜的血雨、晨起的白雾、皇城的丧钟,都被晒在秋日惨白的日光下,蒸发成一种黏稠的、挥之不去的惶恐,弥漫在街巷的空气里。但活着的人总要吃喝,惶恐也需要用买卖来填塞,于是吆喝声、讨价还价声、车轮碾过青石的吱呀声,又在朱雀大街重新响起。
只是声音里缺了点什么。
缺了底气,缺了热闹,缺了那种“日子还长”的踏实感。
陈凡挎着竹篮,走在人流里。篮子里是昨夜磨豆剩下的豆渣,和今晨狗娃在后院拔的几把野菜。他走得很慢,目光扫过两旁的摊位——卖鱼的木盆里,草鲤翻着白肚;肉铺的钩子上,挂着的猪肉颜色发暗;菜摊的萝卜蔫了叶子,豆腐铺的老板娘坐在门口发呆。
“陈掌柜。”卖炊饼的老汉叫住他,往他篮里塞了两个饼,压低声音,“听说了没?昨夜皇城司在城西折了人...”
“哦。”陈凡接过饼,从怀里摸出两文钱。
“不要钱不要钱。”老汉摆手,凑近些,声音更低了,“说是去抓个姓岳的将军,结果撞了邪,三个人进去,就回来一个,还疯了,嘴里念叨什么‘坟’啊‘土’啊...”
陈凡将钱放在摊上:“饼钱。”
“哎您这...”老汉还想推,见陈凡已转身走开,只得摇头,将钱收起,又叹了口气,“这世道...”
陈凡继续走。
经过茶馆时,里面说书先生醒木一拍,正在说一段新编的“始皇托孤”,声情并茂,底下茶客却听得心不在焉,不时抬头看天,看那道白痕,看白痕旁的金星。
“要变天喽...”有人嘟囔。
“变就变吧,日子总得过。”另一人接话,声音发虚。
陈凡走过茶馆,拐进一条窄巷。巷子尽头是家药铺,门面很小,招牌上的“回春堂”三字漆已斑驳。他推门进去,药柜后坐着个干瘦老头,正低头碾药。
“王大夫。”陈凡开口。
老头抬头,见是他,笑了笑:“陈掌柜,稀客。要抓什么药?”
“三味。”陈凡递过一张纸。
老头接过,眯眼看了会儿,眉头皱起:“当归、黄芪、丹参...这方子,是治外伤续经脉的。但里面还缺一味药引。”
“知道。”陈凡从篮里摸出个小布包,打开,里面是几根暗红色的、形如枯藤的东西。
老头瞳孔一缩:“血竭藤?这玩意长在南疆瘴林深处,十年一熟,价比黄金...你从哪弄的?”
“祖传的。”陈凡说,“够不够?”
“够!太够了!”老头激动地接过,凑到鼻前闻了闻,又小心掰下一截,在指尖碾碎,看那暗红色的粉末,“上品!绝品!陈掌柜,这药...你打算救什么人?”
“一个不想死的人。”陈凡说,“多久能配好?”
“一个时辰!”老头将布包小心翼翼收进柜子,“但这药霸道,服药之人需有极强的求生意志,否则经脉未续,心脉先断。”
“他够硬。”陈凡说完,转身出门。
“等等!”老头叫住他,犹豫了一下,压低声音,“陈掌柜,最近...小心些。”
“怎么?”
“城里来了些生面孔。”老头指了指西边,“看打扮,像是从西边来的,但口音杂,有川蜀的,有陇右的,还有...关外的。他们也在打听药,专打听那些治内伤、续经脉的珍稀药材。”
老头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:“昨天有个戴斗笠的汉子来问血竭藤,我推说没有,他盯着我看了好久,眼神...像刀子。”
“谢了。”陈凡点头,推门离去。
巷子里阳光很淡,墙根生着深绿的苔。他走了几步,忽然停住,侧耳。
有风声。
不是自然的风,是衣袂破空的风,很快,很轻,从屋顶掠过。
不止一道。
陈凡抬头,看向巷子两侧的屋脊。瓦片在日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,一只黑猫蹲在檐角,舔着爪子,绿眼睛警惕地扫视下方。
他收回目光,继续走。
走出巷口,回到朱雀大街。人流依旧,吆喝依旧,但他能感觉到,有几道目光黏在背上,不远不近地跟着。
他拐进布庄,买了半匹粗布;走进杂货铺,称了两斤盐;在米店前驻足,问了问米价——比昨日涨了三成。
“北边打仗了,运粮的路断了。”米店掌柜苦着脸,“陈掌柜,要买趁早,明天还得涨。”
陈凡摇头,离开米店。
那几道目光还在。
他走到街角卖糖人的摊子前,买了两个糖人,一个猴子偷桃,一个鲤鱼跃龙门。付钱时,袖口无意中扫过摊子边缘,一枚铜钱掉在地上,滚进摊子底下。
“哎,钱掉了。”摊主提醒。
“劳驾。”陈凡蹲下,伸手去捡。
在蹲下的瞬间,他眼角的余光,扫过身后。
三个身影。
一个蹲在对面茶馆二楼窗边,端着茶碗,目光低垂。
一个靠在胭脂铺门柱上,叼着草茎,看似闲逛。
一个蹲在馄饨摊前,埋头吃馄饨,但筷子很久没动。
三人成三角,将他围在中间。
陈凡捡起铜钱,起身,将两个糖人插在篮边,继续往前走。
那三人也动了。
不远不近,若即若离。
陈凡拐进另一条巷子。这条巷子更窄,只容两人并肩,两侧是高墙,墙头探出枯黄的藤蔓。走到一半,他停下,转身。
巷口,三人并排站着,堵死了去路。
中间那人摘了草茎,咧嘴一笑,露出满口黄牙。
“陈掌柜,聊聊?”
声音沙哑,带着关外口音。
“聊什么?”陈凡问。
“你篮里那包药。”黄牙汉子指了指,“卖给我们,价钱好说。”
“不卖。”陈凡说。
“那就借。”左边那人开口,声音尖细,是川蜀口音,“用完了还你。”
“不借。”
“那就抢!”右边那人暴喝,身形如豹扑出,双手成爪,直取陈凡咽喉。
但陈凡没动。
他甚至连篮子都没放下。
只是看着扑来的那人,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只扑火的飞蛾。
那人扑到一半,忽然僵住。
不是自己停的,是被什么钉住了。
一根竹签。
卖糖人的竹签,不知何时出现在他喉前三寸,悬空,颤抖,签尖一点寒芒,在窄巷昏暗的光线里,亮得刺眼。
竹签的另一头,捏在陈凡手里。
他甚至没抬手,只是手指动了动,竹签就悬在了那里。
扑来那人冷汗瞬间湿透后背。他看清了,那竹签上,还沾着一点糖渍,是刚才插糖人的那根。
“你...”他喉结滚动,想退,但身体不听使唤。
“回去。”陈凡开口,声音很淡,“告诉你们主子,这药,我要救人。想抢,让他自己来。”
竹签轻轻往前送了半寸。
尖端抵住那人喉结皮肤,刺破一点皮,血珠渗出。
那人浑身一颤,连退三步,撞在墙上,大口喘气。
黄牙汉子和川蜀口音的脸色也变了。
他们这才看清,陈凡手里那根竹签,是从篮边拔下来的。而篮边,原本插着两个糖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