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在只剩一个。
另一个糖人,不知何时,出现在巷子另一头的墙头上。
鲤鱼跃龙门,糖稀在日光下晶莹剔透。
“高手...”黄牙汉子咬牙,抱拳,“得罪了。敢问阁下名号?”
“掌柜。”陈凡说。
“掌柜的...师承何门?”
“无门无派。”
“那这药...”
“救人。”陈凡打断他,“再说第三遍,就留下点什么。”
他目光扫过三人。
目光很平静,但三人同时脊背发寒,像被什么洪荒凶兽盯上。
“走!”黄牙汉子低喝,三人转身,飞快消失在巷口。
陈凡收回竹签,重新插回糖人,转身,继续走。
走到巷子另一头,墙头上那个糖人还在。他伸手取下,糖人完好,连糖丝都没断。
他看了看,掰下一块,放进嘴里。
甜得发腻。
走出巷子,阳光重新洒在身上。朱雀大街依旧喧闹,仿佛刚才窄巷里的一切,从未发生。
陈凡走到回春堂,王大夫已配好药,用油纸包了三大包,又用麻绳仔细捆好。
“陈掌柜,药配好了。”老头将药递过,压低声音,“刚才外面...是不是有动静?”
“野狗打架。”陈凡接过药,付了钱。
“那就好,那就好...”老头擦了擦汗,“对了,那戴斗笠的汉子,早上又来了,还是问血竭藤。我说没有,他这回没纠缠,但走时留了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‘药可以不给,但人必须死’。”老头脸色发白,“他说的‘人’,是不是你要救的那位...”
陈凡没回答,将药放进篮子,盖好粗布。
“王大夫,这几日,铺子早点关。”
“哎,哎...”老头连连点头。
陈凡挎着篮子,走出药铺。
日头已偏西,街上人影渐疏。他走到街口卖炊饼的老汉摊前,老汉正收摊,见他来,又塞了两个饼。
“陈掌柜,早些回吧,天要黑了。”老汉看了看天色,又看了看那道白痕,叹气,“这日子...什么时候是个头。”
陈凡接过饼,这次没给钱,只是从篮里摸出个糖人,递给老汉的小孙女。
女娃接过,眼睛弯成月牙。
“谢...谢谢掌柜...”老汉搓着手。
陈凡点点头,转身,走向城西。
走回那条长巷,走回那座破院。
院门虚掩,他推门进去。
狗娃正在院里扫地,扫得很认真,小脸通红。见他回来,放下扫帚跑过来:“掌柜的,岳叔在后院劈柴,劈了好多!”
“嗯。”陈凡摸了摸他的头,从篮里拿出糖人,“给你。”
狗娃眼睛亮了,接过,舔了一口,甜得眯起眼。
东厢窗开着,青衫文士还在下棋,棋盘上已换了新局。
南墙根下,断腿老兵醒了,正用草根在地上划拉,像是在写字。
北檐下,扫地僧不见了,扫帚靠在门边。
陈凡走进灶房,将药包放下,生火,烧水。
水沸时,岳飞拄着根木棍走进来,独臂拎着一捆劈好的柴,码在灶边。
“掌柜的,药...配好了?”他问,声音有些发紧。
“嗯。”陈凡解开一包药,倒进瓦罐,又掰下一截血竭藤,捏碎,撒入。
药味很快弥漫开来,辛辣,苦涩,又带着一丝诡异的甜香。
“这药...”岳飞独目盯着罐中翻滚的褐色药汁,“很贵吧?”
“贵。”陈凡用木勺搅了搅,“所以,你得活着,把债还清。”
岳飞沉默,看着药汁,看着升腾的蒸汽,看着蒸汽后陈凡平静的侧脸。
许久,他低声道:
“岳某...值得吗?”
“值不值,喝了才知道。”陈凡盛出一碗,递给他,“趁热。”
岳飞接过碗,滚烫的陶壁灼着掌心。他低头,看着碗中深褐色的、泛着血光的药汁,独目深处,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
然后,仰头,一饮而尽。
药很苦,很辣,像吞下一口烧红的铁水。入腹瞬间,化作狂暴的洪流,冲进四肢百骸,冲进碎裂的经脉,冲进那些被毒腐蚀的角落。
剧痛。
比蚀骨散发作时更甚的剧痛。
岳飞闷哼一声,独臂撑住灶台,指节捏得发白,额上青筋暴起,汗水瞬间浸透衣衫。
但他没倒。
咬着牙,撑着,任由那股洪流在体内横冲直撞,任由剧痛如潮水般一波波冲击神志。
陈凡看着他,没说话,只是又舀了碗水,放在灶边。
许久。
剧痛渐缓。
那股洪流开始温顺,开始修复,开始将碎裂的经脉一寸寸接续,将淤毒一点点逼出。
岳飞缓缓直起身,吐出一口浊气。
浊气漆黑,带着腥臭,喷在灶壁上,竟腐蚀出细小的坑洞。
“毒...逼出来一些了。”他喘息道,声音嘶哑,但眼底有了光。
“嗯。”陈凡点头,“明天继续。”
“明天...”岳飞看向那罐药,“这药,还能配几副?”
“三副。”陈凡说,“三副喝完,毒可清,伤可愈,修为...能恢复五成。”
“五成...”岳飞独目微凝,“够了。”
“够做什么?”
“杀人。”岳飞说,语气很淡,像在说“吃饭”,“杀该杀之人,做该做之事。”
陈凡看了他一眼,没接话,只是将药罐端起,将剩下的药汁倒进陶壶。
“晚上喝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两人沉默。
灶膛里的火渐渐小了,暮色从窗外渗进来,将灶房染成昏黄。
远处,皇城的钟声又响了。
这次,是晚钟。
为一个逝去的时代,敲响的晚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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