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中,岳飞忽然睁眼。
他依旧坐在石墩上,但独臂已握住了靠在腿边的半截断剑——那是他傍晚时让狗娃从柴堆里找出来的,剑身锈迹斑斑,刃口残缺,但握在手里,依旧有种熟悉的冰凉。
东厢的棋声停了。
南墙根下,老兵的鼾声也停了。
夜雾从墙头漫进来,像潮水,无声无息淹没了院子。雾很浓,浓到三步外不见人影,浓到连风声都变得模糊。
雾中有东西在动。
不是人,是影子,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影子,贴着地面滑动,从四面八方围向主屋。
一共七道影子。
岳飞起身,断剑横在身前。
雾中传来一声轻笑,尖细,阴柔,像毒蛇吐信。
“岳帅,夜深了,该上路了。”
话音落,七道影子同时暴起!
不是扑向岳飞,是扑向主屋——他们的目标很明确,先杀屋里那个掌柜,再杀岳飞。
但七道影子扑到主屋檐下三尺时,同时僵住。
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,墙很软,很韧,将他们的冲势尽数吞没,然后轻轻一弹。
七道影子倒飞出去,撞在院墙上,滚落在地,现出真身——七个黑衣人,面覆黑巾,眼中全是惊骇。
“阵法?!”其中一人嘶声道。
“不是阵法。”另一个声音从雾中传来,白衣文士缓步走出,手中铜钱翻飞,“是领域。”
他抬头,看向主屋紧闭的门。
“陈掌柜,好手段。”
屋里没有回应。
文士也不在意,转向岳飞,笑了笑:“岳帅,您这位掌柜,似乎不想管您了。”
岳飞独目盯着他,没说话。
“这样。”文士从怀中摸出个钱袋,扔在地上,“这里是五百两黄金,买岳帅一颗头。陈掌柜若点头,钱您拿走,我们立刻退走,绝不再扰。”
钱袋落地,发出沉闷的响声,袋口松开,露出里面金灿灿的光。
院里一片死寂。
许久,主屋的门,开了。
陈凡走出来,手里端着盏油灯,灯光昏黄,照着他平静的脸。
他看了一眼地上的钱袋,又看了一眼白衣文士。
“五百两?”他开口。
“黄金。”文士微笑,“够买下半条街了。”
陈凡摇头。
“不够。”
文士笑容一滞:“陈掌柜想要多少?”
“他的命,值这个数。”陈凡伸出一根手指。
“一千两?”
“不。”陈凡说,“一条命。”
文士愣住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杀他,可以。”陈凡看向文士,“用你的命来换。”
话音落,院中温度骤降。
文士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,眼中寒光迸射:“陈掌柜,这是敬酒不吃...”
他话没说完。
因为陈凡动了。
不是向前,是向后——退了一步,退回门内,然后,关上了门。
“杀。”文士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。
七道黑影再次扑上。
但这次,他们扑向的不是主屋,是岳飞。
因为所有人都看出来了——那个掌柜的领域,只保护主屋。院中其他地方,是安全的。
七把刀,七道寒光,从七个方位斩向岳飞。
岳飞断剑挥出。
很慢,很沉,像在泥潭中挥剑。
“铛!”
第一把刀被荡开。
“铛!铛!”
第二、第三把刀被震退。
但第四把刀从肋下刺来,第五把刀斩向脖颈,第六、第七把刀封死了左右退路。
岳飞独目中闪过一丝决然。
他不退,反而向前,断剑刺向正面那人咽喉,完全不顾其他六把刀。
以命换命。
但就在这时,院中忽然响起一声佛号。
“阿弥陀佛。”
很轻,很淡,像从极远处传来。
但七把刀,同时停住。
停在离岳飞身体三寸处,再也斩不下去。
不是被人挡住,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“凝固”了,像琥珀里的虫子。
北屋檐下,扫地僧不知何时已放下扫帚,双手合十,对着院中众人,缓缓睁开了眼。
那是怎样的一双眼?
清澈,深邃,包容万物,又漠视万物。
像星空,像深渊,像看透了三千红尘,又像从未入过红尘。
“此地...”老僧开口,声音平和,“不宜见血。”
“滚。”
一字落下,七道黑影如遭重击,齐齐喷血倒飞,撞破院墙,消失在夜雾中。
白衣文士脸色惨白,连退三步,手中铜钱“啪”的一声碎裂。
他死死盯着扫地僧,眼中全是惊骇。
“你...你是谁...”
老僧不答,只是弯腰,拾起扫帚,继续扫地。
沙,沙,沙。
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文士咬牙,转身,踉跄逃离。
夜雾渐散。
院中重归寂静。
岳飞拄着断剑,喘息,独目看向北檐下那个佝偻的身影。
许久,他低声说了句:
“谢大师。”
老僧没回头,只是扫帚顿了顿。
“岳施主。”他开口,声音依旧平和,“你的路,还长。”
“莫停。”
说完,继续扫地。
沙,沙,沙。
像在扫去尘埃,也像在扫开迷雾。
远处传来梆子声,子时了。
新的一天,开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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