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墨家余烬
寅时,回春堂地下。
孙邈盯着木架最上层那方墨家铜牌,指腹反复摩挲“地字三十七”的刻痕。牌面泛着幽绿铜锈,边角圆润——这是被人摩挲了三百年的痕迹。
“三万斤火药...”他喃喃低笑,从怀里掏出个火折子,轻轻一吹。
微弱的火苗窜起,照亮密室四壁夯土墙上密密麻麻的刻痕——不是字,是图。齿轮咬合、机簧嵌套、杠杆联动的构造图,在火光里像活了过来。
门外传来窸窣声。
孙邈熄灭火折,铜牌滑入袖中。他佝偻着背转过身,又变回那个老眼昏花的大夫。
“进。”
土墙无声裂开,走进来的不是罗网杀手,是个年轻人。
灰布短打,腰间别着柴刀,肩上扛着半麻袋草药,脸上沾着泥,像刚下山的采药郎。
“师父。”年轻人放下麻袋,声音很轻。
孙邈眯眼看他:“地行术练到第几层了?”
“第四层,能在土中行三十丈。”
“三十丈...”孙邈咳嗽两声,“不够逃命。”
年轻人沉默,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,打开,里面是三个还温热的肉包子。
“西城破院那孩子买的,我多买了份。”
孙邈接过包子,咬了一口,肉汁溢出来,烫得他嘶了一声。
“那院子里,住了谁?”
“四个。”年轻人蹲下,开始分拣草药,“岳飞,中毒断臂,大宗师跌后天。一个扫地的老和尚,像佛门的。一个下棋的青衫客,像黄药师。还有个年轻掌柜,姓陈,看不出深浅。”
“看出什么了?”
“那院子...”年轻人手上动作一顿,“有古怪。罗网魍字组七个人,被老和尚一念逼退,吐着血飞出去的。”
孙邈吃包子的手停了。
“一念?”
“嗯,没动手,就看了一眼。”
“陆地神仙...”孙邈把剩下半个包子塞进嘴里,嚼得很慢,“临安城什么时候藏了这号人物?”
“不知道。”年轻人摇头,“但罗网不会罢休。赤鬼回去报信了,最迟今晚,会有第二波。”
孙邈咽下包子,用袖子擦了擦嘴。
“你去一趟破院。”
“做什么?”
“送药。”孙邈从木架上取下三个纸包,“黄芪三钱,当归二钱,红花一钱——就按那姓陈的方子抓,但每味药多加一钱。”
年轻人接过药包,掂了掂。
“师父,这方子解不了蚀骨散的毒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孙邈坐下,重新戴上老花镜,“但能吊命。岳飞若是现在死了,这局棋就下不下去了。”
“棋?”
“墨家等了三百年的棋。”孙邈看着墙上的构造图,目光深远,“始皇陨落,九王暗斗,海外觊觎,天魔将出...这是乱世,也是机会。”
年轻人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“师父,你想复国?”
“复国?”孙邈笑了,笑得咳嗽,“墨家从来没国。我们要的不是江山,是道。”
“什么道?”
“兼爱,非攻,尚贤,尚同。”孙邈一字一句,“但这世道,不爱,只杀。不贤,只贵。不同,只分。所以...”
他顿了顿,看向年轻人。
“所以我们要等一个人,等一个能把这世道砸碎了重铸的人。”
“岳飞?”
“或许是,或许不是。”孙邈摇头,“但破院里的那位掌柜,很有意思。他敢收留岳飞,敢跟罗网叫板,院子里还藏着陆地神仙...这样的人,要么是疯子,要么...”
“要么什么?”
“要么是执棋人。”
年轻人沉默片刻,把药包揣进怀里。
“我现在去?”
“现在去。”孙邈挥挥手,“从地下走,别让人看见。把药放在院门口,敲三下门,然后离开,什么都别说。”
“是。”
年轻人转身,手按在土墙上,身子缓缓沉入。
孙邈看着他消失的地方,许久,叹了口气。
他从袖中重新摸出那块铜牌,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。
牌面映着烛光,那个“墨”字,像在燃烧。
破院,卯时初。
天将亮未亮,晨雾浓得化不开。
陈凡被敲门声惊醒——很轻,三下,间隔均匀,像在打更。
他披衣起身,走到院门口,没急着开门,先从门缝往外看。
门外没人。
地上放着三个药包,用麻绳捆着,上面压了块石头。
他开门,拾起药包,拆开一看——黄芪、当归、红花,每味药都比他昨天买的多一钱。
纸上还多了行小字,用炭笔写的,字迹潦草:
“一日一剂,连服三日,可续经脉。”
没署名。
陈凡盯着那行字看了会儿,抬头看向街道。
雾气茫茫,空无一人。
他关上门,提着药包走回院子。岳飞已经醒了,正坐在石墩上调息,听到脚步声睁开独眼。
“陈掌柜。”
“你的药。”陈凡把药包递过去。
岳飞接过,拆开闻了闻,眉头一皱。
“多了。”
“嗯,有人送的。”
“谁?”
“不知道。”陈凡顿了顿,“但药没毒,我验过了。”
岳飞盯着药看了很久,忽然说:“是回春堂的孙大夫。”
“你认识?”
“三年前,北伐时路过临安,在他那儿治过伤。”岳飞把药包重新捆好,“他是墨家的人。”
陈凡眼神一动。
“墨家?”
“墨家擅机关、火药、医术。”岳飞缓缓道,“孙邈的医术,不像寻常路子。他接骨不用夹板,用机关扣。解毒不用药引,用火烤。我那时就觉得不对,但没深究。”
“他为什么帮你?”
“不是帮我。”岳飞摇头,“是帮他自己,或者说,帮墨家。”
“怎么说?”
岳飞沉默片刻,看向东方渐白的天。
“墨家灭门三百年,但一直想复起。他们需要乱世,需要英雄,需要...一个能打破现有规则的人。”
“你是那个人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岳飞笑了笑,笑容苦涩,“但现在看来,至少是颗棋子。”
陈凡没说话。
远处传来鸡鸣,一声接一声,撕破晨雾。
东厢的门开了,青衫文士走出来,手里捧着个棋盘,看到院中两人,点了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