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晨钟暮鼓
晨光漫过西城门楼时,守城卒子推开半扇门,哈欠打到一半僵在脸上。
城外官道上,黑压压一片。
不是商队,是兵。
玄甲,长戟,腰佩横刀,马挂弓袋。队列绵延半里,肃静得只闻马蹄踏碎薄冰的脆响。晨雾在铁甲上凝成霜,每走一步,就簌簌往下落。
领头的是个披猩红大氅的将领,面白无须,腰间金鱼袋晃得刺眼。他勒马停在城门三丈外,抬眼望了望“临安”二字,嘴角扯出个笑。
“开门。”
声音不响,但字字砸进卒子耳里。
卒子腿一软,连滚爬下城楼。门轴“吱呀”转开时,整条街的早市摊贩都停了手——卖炊饼的忘了翻面,熬豆浆的忘了撇沫,挑菜担子的扁担滑到地上。
铁骑入城,蹄声如闷雷碾过青石板。
没有号令,没有呼喝,三百甲士沉默穿过长街。红氅将领走在最前,马鞭虚指西城方向,像早认准了路。
茶楼二层,临窗的位置坐着个戴斗笠的。
斗笠压得很低,只露出半截下巴。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,目光追着那队兵,直到拐进巷子消失不见。碗沿沾着片茶叶,他伸出食指,轻轻把它拨到桌上。
茶叶在木纹间颤了颤,停成个“杀”字的起笔。
破院,辰时三刻。
岳飞在井边打水,左袖空荡,右手攥着绳。木桶沉到一半,他忽然停了。
水面上倒映的天空,有一角暗了。
不是云,是鸟——成群的乌鸦从东南飞来,黑压压掠过屋顶,叫声嘶哑,像在哭丧。
“岳帅。”
陈凡从灶房出来,手里端着簸箕,箕里是昨夜剩的粟米,准备喂鸡。
“听见了?”
岳飞点头,松开井绳。木桶“噗通”砸进井底,回声闷而深。
“多少?”
“三百左右,马蹄包了麻布,但落地声重,是战马。”岳飞顿了顿,“领头那匹步子特别稳,骑术至少十年。”
陈凡把粟米撒在地上,七八只瘦鸡围过来啄。
“冲我们来的?”
“九成。”
“几时到?”
“一炷香。”
陈凡直起身,拍拍手上糠屑。灶房门口,狗娃扒着门框探出半个脑袋,眼睛瞪得溜圆。
“狗娃。”
“在!”
“去地窖,把昨儿买的腊肉全抱上来。”
狗娃一愣:“全、全抱上来?”
“嗯,再挖坛酒,要最烈的。”
“可那是过年...”
“现在就是年。”陈凡打断他,声音很平,“快去。”
狗娃扭头跑了,脚步声“咚咚”砸在土阶上。
岳飞看着他背影:“陈掌柜这是要...”
“请客。”
陈凡走到老槐树下,仰头看了看天。晨光从枝叶缝隙漏下来,在他脸上切出明暗交错的光斑。
“岳帅,你说人活一世,最怕什么?”
岳飞沉默片刻:“最怕死得不明不白。”
“不对。”陈凡摇头,“最怕请客时菜不够。”
他转身走向北屋,在檐下停步。
扫地僧握着扫帚,正低头看地上——那里有窝蚂蚁,排成一线,急匆匆往墙缝里搬米粒。
“大师。”
僧人不语。
“若待会儿有客来,大师是接着扫地,还是...”
扫地僧抬眼了。
那一眼很慢,像从极深的水底浮上来。他看陈凡,又像是透过陈凡看更远处,最后目光落回蚁群。
“扫地。”
沙哑吐出两个字,他又弯下腰,扫帚划过青砖,沙,沙,沙。
陈凡点头,走向西厢。
门虚掩着,青衫文士在屋里下棋——自己跟自己对弈,左手执白,右手执黑,落子飞快。
“先生。”
文士没抬头:“陈掌柜稍等,这局要分胜负了。”
棋盘上黑白交错,白棋大龙被困,黑棋围城铁桶。文士拈起白子,悬在半空,久久不落。
“若弃这十子,可活半边。”陈凡忽然说。
文士手指一顿,抬眼看他。
“弃子?”
“嗯,弃了这十子,反手打劫,可破右上角。”
文士盯着棋盘,看了足足半盏茶功夫,忽然笑了。他“啪”地落子,不是救大龙,而是在边角另开一局。
“好一个置之死地。”他起身,掸了掸衣襟,“陈掌柜要借什么?”
“借胆。”
“胆?”
“嗯,我的胆不够大,想借先生三分。”
文士盯着他,笑容渐渐敛了。他走到窗边,推开条缝——巷口已能看见甲胄反光。
“来了?”
“来了。”
“多少?”
“三百。”
文士沉默,从怀里摸出个铜制小壶,拧开,仰头灌了一口。酒气霎时漫开,辛辣里混着药香。
“这胆,够烈。”他递过酒壶。
陈凡接过,抿了一口。火线从喉头烧到胃里,烫得他眼眶发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