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晨钟暮鼓(1 / 2)

第八章晨钟暮鼓

晨光漫过西城门楼时,守城卒子推开半扇门,哈欠打到一半僵在脸上。

城外官道上,黑压压一片。

不是商队,是兵。

玄甲,长戟,腰佩横刀,马挂弓袋。队列绵延半里,肃静得只闻马蹄踏碎薄冰的脆响。晨雾在铁甲上凝成霜,每走一步,就簌簌往下落。

领头的是个披猩红大氅的将领,面白无须,腰间金鱼袋晃得刺眼。他勒马停在城门三丈外,抬眼望了望“临安”二字,嘴角扯出个笑。

“开门。”

声音不响,但字字砸进卒子耳里。

卒子腿一软,连滚爬下城楼。门轴“吱呀”转开时,整条街的早市摊贩都停了手——卖炊饼的忘了翻面,熬豆浆的忘了撇沫,挑菜担子的扁担滑到地上。

铁骑入城,蹄声如闷雷碾过青石板。

没有号令,没有呼喝,三百甲士沉默穿过长街。红氅将领走在最前,马鞭虚指西城方向,像早认准了路。

茶楼二层,临窗的位置坐着个戴斗笠的。

斗笠压得很低,只露出半截下巴。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,目光追着那队兵,直到拐进巷子消失不见。碗沿沾着片茶叶,他伸出食指,轻轻把它拨到桌上。

茶叶在木纹间颤了颤,停成个“杀”字的起笔。

破院,辰时三刻。

岳飞在井边打水,左袖空荡,右手攥着绳。木桶沉到一半,他忽然停了。

水面上倒映的天空,有一角暗了。

不是云,是鸟——成群的乌鸦从东南飞来,黑压压掠过屋顶,叫声嘶哑,像在哭丧。

“岳帅。”

陈凡从灶房出来,手里端着簸箕,箕里是昨夜剩的粟米,准备喂鸡。

“听见了?”

岳飞点头,松开井绳。木桶“噗通”砸进井底,回声闷而深。

“多少?”

“三百左右,马蹄包了麻布,但落地声重,是战马。”岳飞顿了顿,“领头那匹步子特别稳,骑术至少十年。”

陈凡把粟米撒在地上,七八只瘦鸡围过来啄。

“冲我们来的?”

“九成。”

“几时到?”

“一炷香。”

陈凡直起身,拍拍手上糠屑。灶房门口,狗娃扒着门框探出半个脑袋,眼睛瞪得溜圆。

“狗娃。”

“在!”

“去地窖,把昨儿买的腊肉全抱上来。”

狗娃一愣:“全、全抱上来?”

“嗯,再挖坛酒,要最烈的。”

“可那是过年...”

“现在就是年。”陈凡打断他,声音很平,“快去。”

狗娃扭头跑了,脚步声“咚咚”砸在土阶上。

岳飞看着他背影:“陈掌柜这是要...”

“请客。”

陈凡走到老槐树下,仰头看了看天。晨光从枝叶缝隙漏下来,在他脸上切出明暗交错的光斑。

“岳帅,你说人活一世,最怕什么?”

岳飞沉默片刻:“最怕死得不明不白。”

“不对。”陈凡摇头,“最怕请客时菜不够。”

他转身走向北屋,在檐下停步。

扫地僧握着扫帚,正低头看地上——那里有窝蚂蚁,排成一线,急匆匆往墙缝里搬米粒。

“大师。”

僧人不语。

“若待会儿有客来,大师是接着扫地,还是...”

扫地僧抬眼了。

那一眼很慢,像从极深的水底浮上来。他看陈凡,又像是透过陈凡看更远处,最后目光落回蚁群。

“扫地。”

沙哑吐出两个字,他又弯下腰,扫帚划过青砖,沙,沙,沙。

陈凡点头,走向西厢。

门虚掩着,青衫文士在屋里下棋——自己跟自己对弈,左手执白,右手执黑,落子飞快。

“先生。”

文士没抬头:“陈掌柜稍等,这局要分胜负了。”

棋盘上黑白交错,白棋大龙被困,黑棋围城铁桶。文士拈起白子,悬在半空,久久不落。

“若弃这十子,可活半边。”陈凡忽然说。

文士手指一顿,抬眼看他。

“弃子?”

“嗯,弃了这十子,反手打劫,可破右上角。”

文士盯着棋盘,看了足足半盏茶功夫,忽然笑了。他“啪”地落子,不是救大龙,而是在边角另开一局。

“好一个置之死地。”他起身,掸了掸衣襟,“陈掌柜要借什么?”

“借胆。”

“胆?”

“嗯,我的胆不够大,想借先生三分。”

文士盯着他,笑容渐渐敛了。他走到窗边,推开条缝——巷口已能看见甲胄反光。

“来了?”

“来了。”

“多少?”

“三百。”

文士沉默,从怀里摸出个铜制小壶,拧开,仰头灌了一口。酒气霎时漫开,辛辣里混着药香。

“这胆,够烈。”他递过酒壶。

陈凡接过,抿了一口。火线从喉头烧到胃里,烫得他眼眶发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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