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谢了。”
“不谢。”文士重新坐下,拈起棋子,“我继续下棋,陈掌柜自便。”
陈凡退出西厢,带上门。
狗娃正抱着两挂腊肉从地窖钻出来,后面跟着老和尚——不知何时也来了,一手提着酒坛,一手拎着个布包。
“掌柜的,肉来了!酒也来了!”
“放石桌上。”
陈凡走到院门前,手按在门栓上,停了片刻,回头。
岳飞已站在井边,独眼望向门外,空袖在晨风里微微飘荡。
扫地僧还在扫,沙,沙,沙,不疾不徐。
西厢落子声又起,清脆,果断。
狗娃在摆碗筷,手有点抖,但没摔碎一只。
老和尚把布包放在石凳上,解开——里面是五只粗陶碗,碗沿豁了口,但洗得发亮。
陈凡深吸口气,拉开院门。
巷子被堵死了。
三百甲士列阵,长戟如林,在晨光下泛着冷铁的青灰。红氅将领骑在马上,居高临下看过来,目光像在看蝼蚁。
“西城破院掌柜,陈凡?”
“是。”
“岳飞可在院中?”
“在。”
将领笑了:“倒是爽快。本将临安府兵马司指挥使,赵挺。奉丞相手谕,捉拿钦犯岳飞。尔等若识相,交出人犯,余者不论。”
陈凡抬头看他:“手谕呢?”
赵挺脸色一沉: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手谕。”陈凡一字一句,“捉拿朝廷大将,总得有盖印的文书。指挥使空口白牙,我怎知是真是假?”
“放肆!”
旁侧副将拔刀,刀尖直指陈凡面门。
陈凡没动,甚至没眨眼。他看着赵挺,等。
赵挺盯着他看了许久,忽然抬手示意副将收刀。
“你要看文书?”
“是。”
“好。”赵挺从怀中掏出卷黄绢,抖开,“临安府衙行文,加急,印泥未干——陈掌柜,可要凑近看?”
陈凡没接话,转身走向院子。
“岳飞就在院中,指挥使自便。”
赵挺眼神一厉,马鞭扬起:“拿下!”
甲士如潮水涌向院门。
却在门槛前,齐齐停步。
不是不敢进,是进不去——明明门槛不过半尺高,可所有人抬腿时,都像撞上堵无形气墙,脚悬在半空,落不下去。
赵挺脸色变了。
“障眼法?”
“不是障眼法。”
声音从院里传来。
扫地僧仍弯着腰,扫帚缓缓划过青砖。他头也不抬,只说了句:
“佛说,心有藩篱,步难逾。”
话音落,最前排三个甲士忽然闷哼一声,倒飞出去,撞翻后面七八人。人仰马翻里,没人看清发生了什么。
赵挺瞳孔骤缩。
“陆地神仙...”
他咬牙,手按上刀柄,却听身后传来马蹄声。
一骑飞奔而来,马上骑士滚鞍下马,单膝跪地:“指挥使!相府急令!”
“说!”
“丞相有令...”骑士喘着粗气,“今日之事,暂止。所有人撤回营中,不得擅动!”
赵挺猛地扭头:“什么?!”
“丞相原话:那院子,动不得。”
骑士说完,双手呈上一块玉牌——羊脂白玉,雕螭龙纽,正是秦桧贴身信物。
赵挺盯着玉牌,脸上青白交错。他猛地看向院里,陈凡已走回石桌旁,正拎起酒坛,往碗里倒酒。
腊肉在晨光下泛着油光,酒香混着肉香,飘出院门。
“指挥使。”陈凡端起一碗酒,遥敬,“既然来了,喝碗再走?”
赵挺胸口剧烈起伏,许久,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:
“撤。”
三百甲士如潮退去。
巷子空了,只剩马蹄扬起的尘土,缓缓落下。
陈凡放下酒碗,手心里全是汗。
狗娃一屁股坐在地上,大口喘气。岳飞从井边走来,独眼深深看他:
“陈掌柜怎知秦桧会收手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陈凡摇头,“赌而已。”
“赌什么?”
“赌他比我们更怕乱。”
陈凡走到院门口,弯腰捡起块东西——是方才甲士遗落的腰牌,铁铸,正面刻“临安府”,背面刻“甲三”。
他掂了掂,扔给狗娃。
“收着,往后卖废铁。”
狗娃接过,愣愣点头。
远处传来钟声——是城南报恩寺的晨钟,一声接一声,浑厚,悠长,荡过整座临安城。
陈凡抬头看了看天。
日头已高,阳光刺眼。
他忽然想起今早忘了喂那只芦花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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