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九鼎与胭脂
长安,未央宫,夜雨。
雨敲琉璃瓦,声声碎。刘彻没睡,赤足走在空荡的殿中,脚下金砖沁凉,一路蜿蜒的水渍,从丹陛延伸到殿角那尊青铜巨鼎前。鼎是禹铸九鼎之一,秦时从洛水捞起,迁至此,鼎腹铭文已漫漶,只余几条蟠螭纹,在烛火里张牙舞爪。
他伸手抚过鼎身,触手不是铜的冷,是温的,像还燃着三千年前那场祭天的火。
“父皇。”年轻的帝王低声唤,声音在殿中荡出回响,“您说,天子守国门,君王死社稷。可若国门破了,社稷亡了……这‘死’,是殉给谁看?”
无人应答。只有雨声,和更漏滴答。
殿外忽有脚步声,很轻,但急。刘彻没回头,只望着鼎中自己的倒影——冠冕巍峨,眉眼却倦得深陷。
“陛下。”来人跪在雨痕外,玄衣已被打湿,紧贴清瘦脊骨,“探马来报,函谷关……开了。”
刘彻指尖一顿。
“谁开的?”
“芈月公主。”
“哦?”帝王终于转身,烛光勾勒他半边脸,另半边隐在阴影里,像戴了半张面具,“我那三姐,终于舍得用‘坤’卷了。”
“是。帛书已现,燕军止步关外五十里,魏军溃退三十里。但……”玄衣人抬头,露出一张过于清秀的脸,是韩嫣,天子近侍,也是绣衣使者之首,“但李世民的大唐铁骑,已过潼关。斥候说,领兵的是李靖,先锋三万,全是玄甲。”
刘彻笑了。笑声很轻,却让韩嫣脊背生寒。
“世民倒是会挑时候。”他走回御案,案上摊着一卷羊皮地图,朱笔勾勒出九条狰狞的裂痕,像要把神州撕碎,“大哥在漠北和铁木真较劲,三姐在函谷关唱空城,老五在江南泡他的桃花岛……这会儿大唐来插一脚,是觉得我长安无人了?”
“陛下,是否调羽林卫……”
“不调。”刘彻执笔,在“潼关”二字上,重重打了个叉,“让他来。”
韩嫣愕然。
“李靖要潼关,朕给。不仅要给,还要大开城门,酒肉犒军。”帝王搁笔,抬眼,眸中映着烛火,亮得骇人,“但告诉他——进长安可以,得踩着九鼎进来。”
“陛下三思!九鼎乃国器,岂容……”
“国器?”刘彻打断他,笑声渐冷,“韩嫣,你告诉朕,如今这天下,还有‘国’吗?大哥的元,三姐的楚,老五的明,老七的宋……哪个不是从父皇的秦土里撕下来的肉?九鼎?呵,不过九块破铜,镇不住山河,也镇不住人心了。”
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,以袖掩口,袖上绽开暗红。韩嫣扑上前,被他摆手挥开。
“去,传朕旨意。”刘彻喘息稍定,声音嘶哑如裂帛,“明日卯时,开玄武门,迎唐军。但有一样——”
他从怀中取出一枚虎符,赤铜铸,缺了一角,以金镶补。和芈月那枚玉环,廉颇那枚玉玦,如出一辙。
“把这符,交给李靖。就说,是朕……送给世民的见面礼。”
韩嫣双手接过,符身滚烫,像才从熔炉里取出。他深深一拜,退入雨中。
刘彻独自站在殿中,雨声渐沥,混着远处隐约的雷。他走回九鼎前,俯身,对着鼎腹模糊的铭文,轻声说:
“父皇,您当年熔九鼎,铸十二金人,说‘礼器太重,压得人喘不过气’。可现在,儿臣想把鼎重新立起来……您说,还立得住吗?”
鼎无言。
只有雨,敲了一夜。
潼关,拂晓。
李靖没睡。他立在关楼上,看关内方向。那里本该有烽火,有警号,有秦弩的箭雨。可此刻,只有一片死寂,和晨雾中缓缓洞开的关门。
副将程咬金挠着络腮胡,嘀咕:“邪门。刘彻那小子,玩什么花样?”
“空城计。”李靖淡淡道,“但唱得比诸葛亮还绝。”
“那咱进不进?”
“进。”李靖转身下关,玄甲在曦光中泛着幽蓝,“陛下有令,长安可下,刘彻……要活的。”
“为啥?”
“因为他是始皇最像陛下的儿子。”李靖脚步不停,“陛下说,杀一个刘彻,比灭十座长安,更有用。”
三万玄甲军如黑潮涌过潼关。关门内,果然无人。只有道上洒扫干净,两侧甚至有百姓探头,眼神麻木,像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。
直到玄武门前。
门洞下,一人,一席,一壶酒。
刘彻未着冕服,只一袭素白深衣,散发未冠,坐在蒲团上,自斟自饮。见大军至,他举杯遥敬:
“李将军,一路辛苦。薄酒一杯,不成敬意。”
李靖勒马,抬手,全军止步。他眯眼打量那年轻帝王——不过二十许,眉眼间却有种看透生死的倦,和一种近乎疯狂的亮。
“汉王这是何意?”
“请君入瓮。”刘彻笑笑,仰头饮尽杯中酒,“不过瓮是朕的,君……也是朕请的。”
话音未落,玄武门两侧坊墙轰然倒塌,露出后面密密麻麻的强弩。弩机已张,箭镞在晨光中泛着幽绿——淬了毒。
程咬金倒抽口冷气:“有埋伏!”
“不是埋伏。”刘彻斟了第二杯,语气平淡,“是请柬。李将军,这杯酒,你喝,三军可过。不喝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弩机转动的声音,已替他说了。
李靖盯着那杯酒,良久,忽然大笑。
“好一个刘彻!好一个请柬!”他翻身下马,大步走到席前,接过酒杯,一饮而尽。酒很烈,入喉如刀,但他面不改色,“酒喝了,门,可以进了吗?”
“不急。”刘彻抬手,示意他坐,“将军可知,朕为何不守潼关?”
“愿闻其详。”
“因为守不住。”刘彻给自己也倒了一杯,语气像在说别人家的事,“李靖用兵,鬼神莫测。潼关天险,于你不过纸糊。与其损兵折将,不如开门揖盗——至少,能少死几个百姓。”
李靖目光一动。
“但你开了门,某还是要进长安。”
“进,当然要进。”刘彻笑了,笑容里有种天真的残忍,“不过将军得答应朕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进城后,不杀一人,不烧一屋,不抢一粟。”年轻帝王盯着他,眸子清澈如孩童,“你若答应,朕将这长安,连带未央宫,一并送你。若不答应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