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破局
卯时,破院。
陈凡睁开眼时,天还没亮透。井边的白霜又厚了一层,蔓延到槐树根下,把落叶冻成僵硬的一团。狗娃走了,岳飞走了,白姑娘在西厢不出,青衫文士在东厢不下棋了——他开始抄经,蝇头小楷,一笔一划,抄的是《金刚经》。
陈凡蹲在灶房门口喝粥,粥是昨晚剩的,凝成冻,用开水一冲,稀得能照见人影。他喝了两口,放下碗,走到井边。
木板下的寒气,今天格外重。
他把手按在木板上,掌心贴上去的瞬间,指节就僵了。但他没缩手,反而闭上眼,像在听什么。
井底深处,有极轻的声响。
不是水声,不是铃响,是……呼吸。
很慢,很长,像某种沉睡的巨兽,在梦里翻了个身。
“快了。”陈凡睁开眼,对空气说,“明天子时。”
西厢的门开了条缝,白姑娘的声音飘出来:“你还不走?”
“不走。”
“狗娃也不管了?”
“赵婆婆会照顾他。”
门缝里沉默片刻,然后递出一盏灯笼。素白,竹骨,灯芯是新的,但灯油已凝成琥珀色,透着股淡淡的腥。
“长明灯。”白姑娘说,“人油为芯,可照黄泉路。我娘留的,一直没用上。”
陈凡接过,灯很轻,竹骨温润,像被人握了很久。
“谢了。”
“不谢。”门缝合上,声音更淡了,“反正我也用不上了。”
陈凡把灯挂在槐树枝上,退后两步看。白灯笼在晨光里晃了晃,像个刚醒的魂。
他转身,走向东厢,敲门。
“先生,出来喝杯茶?”
门开了。青衫文士站在门口,眼下青黑,指间还夹着笔,墨迹未干。他看了陈凡一眼,忽然笑了。
“陈掌柜,你这个人,很有意思。”
“哪里有意思?”
“别人怕死,你怕不死。”
陈凡一愣,随即也笑了。
“先生慧眼。”
两人在槐树下坐定,陈凡烧水,文士摆盏。茶是陈年普洱,砖茶硬得像石头,用刀劈下一块,沸水一冲,红汤浓得发黑。
“先生抄的什么经?”
“《金刚经》。”
“抄给谁?”
“给自己。”文士端起茶盏,呷了一口,“也给你,给这院里的人,给……该给的人。”
陈凡没追问,只是慢慢喝茶。茶很苦,苦到舌根发麻,但回甘绵长,像这院里的日子。
“先生,”他忽然说,“你到底是谁?”
文士的手顿了顿,茶盏停在唇边。良久,他放下盏,从怀里摸出块铜牌,放在桌上。
牌面刻着一个“墨”字,边角磨损,铜锈斑驳。
“墨家,巨子,田言。”他说,声音很平静,“陈掌柜,幸会。”
陈凡盯着铜牌,没伸手去拿。
“墨家巨子……在临安城开破院?”
“墨家巨子,在临安城抄了三年《金刚经》。”田言苦笑,“因为三年前,我输了。”
“输给谁?”
“输给清虚老道,输给这口井,输给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输给我自己。”
陈凡沉默。
田言端起茶盏,茶已凉了,他一饮而尽,像喝酒。
“三年前,我带墨家三百弟子入临安,想重启‘非攻’计划——在十二处节点布下机关,替代始皇的封天阵。结果刚到城西,就撞上这口井。”
他看向井口,眼神复杂。
“井底那东西,比我们估算的强大十倍。三百弟子,一夜间折了九成。我侥幸逃出,但经脉断了七成,修为跌到先天。清虚老道找到我,说‘墨家要救人,先得学会不杀人’。他让我在这院里抄经,等,等一个人。”
“等谁?”
“等一个不怕死的人。”田言看着陈凡,“我等了三年,等到了。”
陈凡没说话,只是把茶盏里的残茶倒掉,重新斟满。
“先生觉得,我能做什么?”
“不是你能做什么。”田言接过茶盏,指尖微微发抖,“是你身后站着谁。”
陈凡一怔。
“陈掌柜,你爹叫什么?”
“陈……耕。”
“你爷爷呢?”
“陈……石。”
“你太爷爷?”
“陈……厚。”
田言笑了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“陈耕、陈石、陈厚……好名字,好名字啊。”
他放下茶盏,从怀里摸出一卷竹简,很旧,绳编断了三处,用麻线重新系过。他把竹简推过来,陈凡展开一看——
上面只有一行字,是始皇手书,铁画银钩:
“陈氏一脉,守井三世,待吾归期。若吾不归,则待天裂之日,开井,放人。”
陈凡的手,僵住了。
“你太爷爷陈厚,是始皇近卫,虎贲军副统领。”田言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,“始皇封天前,密令他守这口井,世代相传。井里锁的不是妖,不是魔——是人。”
“什么人?”
“是始皇的……”田言顿了顿,一字字道,“第九子,嬴邦。”
陈凡猛地抬头。
“嬴邦?那个……最小的儿子?”
“是。”田言点头,“始皇封天前,把嬴邦封在这井底,以铜雀铃镇魂,以七星锁龙阵困身。因为他算出,三年后,天裂重现,九子相争,而唯一能破局的,就是这个被所有人遗忘的幼子。”
“可他为什么……”
“因为他不够强。”田言苦笑,“始皇三百年的修为,分给八个儿子各一份,唯独嬴邦,什么都没得到。他太弱了,弱到任何一个兄长都能轻易捏死他。所以始皇把他藏起来,藏在这口井里,用三百年的龙气滋养,等他……破茧。”
陈凡盯着竹简,那行字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金光,像活的。
“那明天子时,开井,放人——放的就是嬴邦?”
“是。”
“可他出来,能做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