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九章拜山·凤鸣临安
巳时，临安城南，凤鸣山巅。
这山本不叫凤鸣，叫鸡冠。因形似鸡冠得名，矮，秃，乱石嶙峋。但昨夜金乌现世后，山腰到山顶三千六百级石阶一夜之间焕然如新，青玉铺就，两侧琼花瑶草无风自生。山顶更是凭空拔起一座宫殿，飞檐斗拱，琉璃瓦在晨光下流淌着赤金色的火焰纹。
金乌宫。
宫门前立着一块碑，碑上无字。但每个靠近的人，都能“听”到碑中传来的声音，苍凉，古老，像从时光尽头飘来：
“金乌宫，立于此。三日内，凡踏足临安之先天境以上修士，皆需登山，递名帖，拜宫主。违者，神魂尽焚。”
碑前，已排起了长队。
从山脚排到山腰，蜿蜒如蛇。队中人服饰各异，有江南丝绣，有漠北皮裘，有海外奇装。但无一例外，腰间都悬着令牌——那是各王府、宗门、世家的标识。
最前面，是宋王府的仪仗。
八匹纯白龙驹，拉着一辆紫檀车驾。车帘垂着，看不见里面的人，但帘上绣的金线五爪蟒，在日光下刺得人眼疼。
车旁，诸葛正我垂手而立，青衫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。他盯着那块无字碑，眼中光影变幻，像在推演什么。
“先生。”车帘后传出声音，温和，平静，像在问“今日天气如何”，“这金乌宫主，真能焚江煮海？”
诸葛正我躬身：“回王爷，昨夜那艘楼船，是‘镇海’级，长六十丈，包铁三寸。船上有护船大阵，可挡陆地神仙一击。但被那女子虚握，连船带阵，化为飞灰。此等威能，已非‘焚江煮海’可形容。”
“比之父皇宫中，如何？”
诸葛正我沉默。
良久，他缓缓道：“臣，不敢妄测。”
车帘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。
“那就是差不多。”帘子被一只手掀开，嬴昚弯腰下车。他没穿王袍，一袭月白道衣，木簪束发，像个游方的散修。但那双眼睛——温润如玉，深处却藏着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。
他走到碑前，伸手，按在碑面上。
碑中那苍凉声音停了。
整个凤鸣山，万籁俱寂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他手上。那只手很白，很瘦，指节分明，像玉雕的。此刻贴在碑上，一动不动。
三息。
五息。
十息。
忽然，碑亮了。
不是发光，是浮现出字。是上古鸟篆，扭曲如火焰，一笔一划，在碑面上燃烧：
“宋王嬴昚，可入宫。随从，限一。”
字迹一闪而逝。碑面恢复空白，那苍凉声音再度响起，但语气多了几分郑重：
“宋王，请。”
嬴昚收手，指尖微微发红，像被烫过。他面不改色，转身看向诸葛正我。
“你随我。”
“王爷，这……”诸葛正我犹豫。
“无妨。”嬴昚笑了笑，“既然宫主说可入，那便是可入。走吧。”
他抬脚，踏上第一级玉阶。
就在他脚落下的瞬间，整座凤鸣山，响起一声清越的凤鸣。
不是金乌的唳，是凤，是百鸟之王的鸣唱。鸣声从山腹深处传来，回荡在天地间，惊起满山琼花，花瓣如雪，纷扬落下。
嬴昚脚步一顿。
他抬头，望向山顶那座宫殿。殿门不知何时已开，门内一片金光，看不清景象。但那声凤鸣，确确实实，是从殿中传出的。
“凤鸣……”他喃喃，眼中闪过一丝异色，“金乌宫中，怎会有凤？”
无人应答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继续向上。
身后，长队骚动。有人想跟上，但脚刚踏上玉阶，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，吐血倒飞。只有嬴昚和诸葛正我，一步一步，稳稳向上。
三千六百级，走了半个时辰。
到山顶时，日头正烈。但金乌宫前却一片清凉，有风，带着淡淡的花香，和一种更古老、更缥缈的气息。
宫门大开。
门内不是殿堂，是一片云海。
云海翻涌，无边无际。海中央，悬浮着一座莲台，莲台上坐着一个人——红衣，赤足，长发披散，正是昨夜那金乌宫主，羲和。
但此刻，她身边还站着一个人。
青衣，布鞋，手里拿着把扫帚，正在扫云海里的落叶——虽然云海里根本没有树，更没有叶。
陈凡。
嬴昚瞳孔一缩。
诸葛正我握紧了袖中的判官笔。
陈凡没抬头，还在扫。扫帚划过云面，发出“沙沙”的响，像扫在真的青石板上。
“来了？”他开口，语气随意得像在招呼邻居，“自己找地方坐，宫主在打坐，别吵她。”
嬴昚沉默三息，忽然笑了。
他走到莲台前三丈处，盘膝坐下。诸葛正我站在他身后，目光死死盯着陈凡，像要把他每一根骨头都拆开来看。
“陈掌柜。”嬴昚开口，声音温润，“又见面了。”
“嗯。”陈凡应了声，终于停下扫帚，抬头看他，“宋王殿下，爬山累不累？”
“尚可。”嬴昚说，“就是这凤鸣山的台阶，有点多。”
“不多，三千六百级，正好对应周天之数。”陈凡把扫帚靠在一旁，也盘膝坐下，与嬴昚面对面，“宫主说，登一次山，能洗一次魂。殿下觉得，魂洗干净了没？”
嬴昚笑容不变：“洗没洗干净，得看陈掌柜给不给水。”
“水没有，茶倒有一壶。”陈凡伸手，从云海里一捞，竟真捞出一套茶具。紫砂壶，白瓷盏，壶嘴还冒着热气。他倒了三杯，一杯推给嬴昚，一杯推给诸葛正我，自己拿起最后一杯，抿了一口。
茶香四溢，竟是真的。
嬴昚盯着那杯茶，没动。
“怕有毒？”陈凡问。
“不是怕。”嬴昚摇头，“是在想，陈掌柜这茶，用什么水泡的。”
“云海里的水。”陈凡说，“宫主说，这叫‘无根水’，喝了能开悟。不过我觉得，就是普通的山泉，加了点香精。”
嬴昚笑了，这次笑得真实了些。他端起茶杯，一饮而尽。
茶很烫，但他面不改色。
“好茶。”他说。
“殿下喜欢就好。”陈凡又给他倒了一杯，这才看向莲台上的羲和，“宫主，宋王殿下来了，您老要不要醒醒？”
羲和没睁眼。
但她身周的云海，忽然翻涌起来。云浪掀起百丈高，浪尖上，浮现出一幅幅画面——
是昨夜，长江上，那艘楼船化为飞灰的景象。
是今晨，凤鸣山，三千六百级玉阶凭空而生的景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