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住处,陈长生把门关严实了,才重新把玉盒掏出来。
金色丹药躺在里面,龙眼大小。窗户缝里透进来一线光,照在丹药表面,那层金色是活的,从左边流向右边,像水银在滚动。他凑近闻了闻,药香不是从鼻子里进去的,是从喉咙里进去的,像冬天喝了一口热汤,从食道一直暖到胃里。
系统说这东西能顶一百年修为。
一百年。他在紫霄宫扫地,一天挣三颗最低等的辟谷丹。一颗九转金丹·伪能换他多少天的工钱?他算不清,数字太大了。
但他没往嘴里塞。
陈长生把玉盒盖上,塞到床板底下,用干草盖好。然后盘腿坐在床上,盯着对面墙上的裂缝。裂缝从房顶一直延伸到墙角,像一条干涸的河。他上辈子租房的时候也见过这种裂缝,房东说没事,住了三年确实没事。但这里是洪荒,裂缝里会不会爬出什么东西来,他不知道。
他开始一件一件捋。
第一,太上老君为什么送丹?
那天讲道,鸿钧点他的名,全场三百多号人齐刷刷看过来。他说了句“看山是山”,鸿钧说了句“继续”。就这些。太上老君坐在第一排,要是因为一句话就送丹,那每天在紫霄宫听道的人那么多,每人说一句,太上得炼多少丹才够送?
除非太上送的不是丹,是人情。鸿钧点过名的人,整个洪荒都在看。这时候谁先出手,谁就能把这个人情揽到自己手里。丹药不值钱,值钱的是“我跟鸿钧看上的人有关系”这个信号。
第二,这颗丹吃了会怎样?
系统说能到地仙境。地仙在洪荒什么水平?比他现在强一万倍,但在三清面前,地仙跟蚂蚁没区别。吃了一颗丹,他还是蚂蚁,只不过是从最小的蚂蚁变成大一点的蚂蚁。但吃了这颗丹,他就欠了太上老君的人情。太上老君的人情怎么还?他一个扫地童,拿什么还?
第三,如果不吃,怎么交代?
丹药在手里,不吃就是不给面子。太上老君那种级别的人物,你不给他面子,他不用动手,只要不说话,下面的人就能把你碾成渣。
陈长生想了一下午,得出一个结论:丹收下,但不吃。收是给面子,不吃是留余地。至于什么时候吃?等他搞清楚这三清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再说。太上、元始、通天,三个人三条路。他在紫霄宫扫地这些天,见过元始的门人跟通天的门人在后山吵架,为的是一株灵芝该归谁。上面的人不说话,下面的人已经在争了。
那他这颗丹,是太上的棋,还是别人棋局里的一颗子?
他不知道。所以他不动。
当天下午,张散人来了。
“师弟,有人找你。”
“谁?”
“不认识。说是散修,听了你那天讲道说的话,想请你指点指点。”
陈长生差点被口水呛到。指点?他连“看山是山”是什么意思都没搞明白。那天系统给答案的时候,他脑子里一片空白,张嘴就说了,说完就忘了。
“不见。就说我不在。”
“可是人家已经在门口等了小半个时辰了。”
“那就让他等。”
张散人站在门口没走,犹豫了一会儿,说:“师弟,你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。以前没人找你,现在有人找,你不见,别人会说闲话的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说你摆架子。”
陈长生看着他。张散人那张瘦脸上有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担忧,是羡慕。他在羡慕那个等在门口的散修,羡慕有人能来找“陈师兄”指点。
“行,我见。”
散修被领进来的时候,陈长生正在院子里扫地。
那人四十来岁,灰色道袍洗得发白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头发用一根木簪子别着,有几缕散下来,耷拉在耳边。他站在院门口,两只手搓来搓去,脚底下那块地被踩出一个坑。
“见过陈师兄。”
陈长生手里的扫帚顿了顿。师兄?他什么时候成师兄了?
“别叫我师兄。我就是个扫地的。你找我什么事?”
散修从袖子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书,双手捧着递过来。书皮上写着四个字,墨迹都糊了,看不清是什么。他翻开第一页,里面是手抄的吐纳功法,字歪歪扭扭的,有几处被水渍泡烂了。
“弟子修行六十三年,一直卡在炼气期上不去。那天听师兄一句话,觉得有触动,但想不明白。想请师兄帮我看看,我这条路是不是走错了。”
六十三年。
陈长生看了看那本破书,又看了看散修的脸。六十三年炼气期,在洪荒这种地方,跟没修行差不多。紫霄宫里随便拎一个出来,都是几百年几千年的道行。这人能站在这里,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。
他把书翻了几页。不是不想看,是真看不懂。“丹田气海”、“周天运转”、“水火相济”,这些词他一个都不认识。但散修站在他对面,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,指节捏得发白。
陈长生把书还回去。
“你这条路没错。”他想了想,又补了一句,“但你太急了。慢一点,反而快。”
散修愣住。站在原地,眼睛盯着地面,嘴唇微微动着,像在重复这句话。过了大概十息,他抬起头,眼眶有点红。
“多谢师兄。”
他鞠了一躬,转身走了。脚步比来的时候轻,背也比来的时候直。
陈长生站在院子里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。
张散人凑过来:“师弟你真厉害。”
“我那是随便说的。”
“随便说都能点醒人,那更厉害了。”
陈长生没理他,继续扫地。但他心里明白了一件事:现在不管他说什么,别人都会往深了琢磨。他说“慢一点反而快”,散修听到的不是字面上的意思,是他自己需要的答案。这个误会,他解不开,也不该解。
第二天一早,张散人又来了。这次他的脸色不一样,白里透青,像被人掐了脖子。
“师弟,有人找你。”
“谁?”
“太上老君的弟子,玄都师兄。”
玄都站在院门口。
这人看着二十出头,青色道袍,腰间挂一块玉佩。玉佩是白色的,上面刻着一个字,隔太远看不清。他站在那里,背挺得很直,但不是那种故意端着的直,是骨子里长出来的。像有钱人穿粗布衣裳,你还是能看出他跟普通人不一样。
“你就是陈长生?”
“是我。”
“老师让我来看看你。”玄都走进院子,在石桌前坐下。他坐的姿势跟别人不一样——不是一屁股坐下去,是先弯膝盖,再落座,动作很慢,像怕把椅子坐坏了。
“老师说,你悟性不错,是个好苗子。让我问问你,有没有兴趣去人教听听课?”
陈长生想了想。
听课是假,拉拢是真。太上老君先送丹,再派人来,看他怎么接。一口答应,说明他是个可以被收买的普通人。拒绝,说明他有自己的想法,值得继续观察。
“多谢太上老君好意。”他低下头,“但我就是个扫地的,大字不识几个,去听课也听不懂。别浪费了贵教的名额。”
玄都看着他,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也不是不笑,是那种“果然如此”的表情。
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玉简,放在石桌上,推到陈长生面前。
“老师说你可能这么说。”玉简在桌面上转了半圈,停住。“这是人教入门的心法。你留着看看。看不看得懂不要紧,当个消遣。总比你那几本大路货强。”
他扫了一眼陈长生屋里露出半截的旧道书,语气里带着点不以为然。
说完,他站起来,走了。走到院门口,停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