国道很旧,沥青路面开裂,露出下面灰白色的路基。两旁的杨树长得歪歪扭扭,枯黄的叶子在晨风中簌簌作响。老胡开得不算快,面包车时速保持在六十左右,发动机发出持续的、像老人咳嗽般的喘振声。
沈未靠在副驾驶座上,闭着眼睛。伤口还在疼,后颈的灼热感也没有减轻。意识深处那种白噪音一样的杂音变得清晰了些,不再是完全无序的嗡鸣,而是有了模糊的节奏——像心跳,很慢,很沉,每分钟可能只有四十下。
陈守业的心跳。
或者说,是陈守业执念核心残留的生物电波,正在和他的神经系统缓慢同步。沈未能感觉到一些碎片化的情绪:焦虑、期待、还有某种深沉到近乎绝望的悲伤。不是针对具体事件的悲伤,而是对“存在”本身的哀恸。
原来执念到了极致,是这样的。
“要喝水吗?”老胡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。
沈未睁开眼。老人递过来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。沈未接过,拧开喝了一口。冰凉的水滑过喉咙,稍微压下了后颈的灼热。
“后面那辆车,”老胡用下巴点了点后视镜,“跟了有十分钟了。”
沈未看向后视镜。一辆黑色SUV,普通的大众款式,隔着大约一百米,不快不慢地跟着。国道上车不多,但也不是完全没有,那辆车混在其他车流里,并不显眼。
“从哪个路口上来的?”沈未问。
“出城后第三个匝道。”老胡说,“上来就一直这个距离。不超车,不靠近,但也不掉队。”
沈未看向后座的林理。林理也已经注意到了,他正低头摆弄手机,似乎在发消息。
“能甩掉吗?”沈未问。
“这车?”老胡苦笑,“能跑就不错了,还甩人。而且,就算能甩掉一辆,你怎么知道没有下一辆?”
沈未沉默。老胡说得对。李牧既然敢放他离开上海,就不可能不在路上设伏。跟踪只是第一步,真正的危险还没来。
手机震动。沈未拿出来看,是林理发来的消息:
“查了车牌,是套牌。原车是报废车。车里至少三个人,前排两个,后排一个。副驾驶的手一直在窗边,可能拿着望远镜或长焦镜头。”
沈未回复:“有武器吗?”
“不确定,但大概率有。要动手吗?”
沈未想了想,打字:“等他们先动。你准备好,但别露馅。”
“明白。”
沈未收起手机,对老胡说:“保持速度,别减速也别加速。看他们想干什么。”
“行。”老胡点头,握方向盘的手很稳,但沈未注意到他手腕在微微发抖。
不是害怕,是紧张。这个老人身上有故事,而且和现在这件事有关。沈未几乎能确定。但他没问,现在不是时候。
又开了大约二十分钟,前方出现一个休息区。很简陋,就几个加油机,一个破旧的厕所,还有一个小卖部。门口停着几辆大货车,司机蹲在路边抽烟。
“要停吗?”老胡问。
“不停。”沈未说,“但减速,看他们反应。”
老胡松了松油门,车速降到五十。后面那辆SUV也跟着减速,但距离拉近了一些,大概八十米。
面包车驶过休息区。SUV没有停,继续跟着。
“不是这里。”沈未说。
“那他们等什么?”老胡皱眉。
沈未也不知道。他看向前方道路。国道在这里变得有些弯曲,两旁是收割后的农田,视野开阔,没有理想的伏击点。再往前十公里左右,会进入一片丘陵地带,道路弯道更多,两边是树林。
那里适合动手。
“他们可能在等援兵,”林理在后座低声说,“或者在等一个更合适的地形。”
沈未点头。他重新闭上眼睛,试图集中精神,去“听”意识深处那种心跳般的杂音。很慢,很沉,但规律。他跟着那个节奏呼吸,慢慢进入一种半冥想的状态。
然后,他“看”到了。
不是真正的视觉,是某种直觉的映射。在他意识深处,浮现出几个模糊的光点。代表他自己、老胡、林理的光点是白色的,稳定。代表后面那辆SUV的光点是红色的,三个,带着敌意。而在更远的地方,前方大约五公里处,有两个更亮的红点,正在快速移动,向他们靠近。
两辆车,至少四个人。
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