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更天,梆子声穿透薄雾,沉甸甸地敲在相府的飞檐翘角上。
慕容昭醒得比平日都早。或者说,她几乎一夜未眠。
“小姐,该起了。”春桃的声音隔着帐幔传来,比往日更轻,带着小心翼翼,“老爷吩咐,今日有圣旨到府,阖府上下都要在前院接旨。”
圣旨?
慕容昭瞬间清醒,昨夜残存的困倦被涤荡一空。她掀帐坐起,锦被滑落,清晨的凉意激得她皮肤起了一层粟粒。
“可知是何事?”她问,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。
春桃一边利落地挽起帐幔,一边摇头:“前院刘管事只说宫里来了天使,捧着明黄绢轴,脸色肃得很。老爷天不亮就起身沐浴更衣了。”
慕容昭的心缓缓沉了下去。
昨日厉帝不悦。今日圣旨便到……是敲打?是惩戒?还是……
她没让春桃梳复杂的发髻,只挽了个最简单的单螺,簪一支素银簪子。衣裳也选了最不起眼的月白暗纹襦裙,外罩淡青半臂。整个人清淡得像是晨雾里一抹随时会散的影子。
走到镜前最后整理时,她的目光落在自己颈间。光滑的肌肤下,那幻痛又隐约泛起。她抬手,指尖虚虚拂过喉间,然后拿起妆台上一个小小的白玉瓶,倒出一粒朱红色的药丸,含在舌下。
护心丹的苦涩清香在口中化开。
“走吧。”她转身,走向房门,脚步是沈清辞该有的虚浮缓慢,背脊却挺得笔直。
前院已黑压压跪了一片。
沈崇山身着紫色官服,头戴梁冠,跪在最前。其后是按辈分跪着的各房姬妾、管事、仆役。空气凝滞得如同冻住的湖面,只有偶尔一两声压抑的咳嗽,和衣物摩擦的窸窣。
慕容昭默默走到女眷队列的最末尾,在春桃搀扶下缓缓跪倒。青石地板的寒气透过单薄的裙裾,迅速侵染膝头。
宣旨太监站在台阶上,面白无须,眼神锐利地扫过下方众人,展开手中明黄卷轴,尖细的嗓音拔高:
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——”
“朕承天命,定鼎中原,于今五载。赖宗庙之灵,将士之用,海内初定,逆党潜踪。然前朝余孽,不思皇恩,犹怀侥幸,暗结私党,图谋不轨。值此平燕五载之庆,特颁此诏:着刑部、大理寺、监察司,会同各州府,即日起严查暗桩,肃清遗毒。凡有窝藏、知情不报、勾连叛逆者,一经查实,以同谋论处,族诛!”
冰冷的字句,像一把把淬了冰的刀子,刮过每个人的耳膜。
跪着的人群里传来抑制不住的抽气声,有人开始微微发抖。
慕容昭垂着眼,盯着眼前青石板上一条细微的裂缝。舌尖下的药丸化尽,苦涩蔓延到喉咙深处,和那股熟悉的幻痛交织在一起。她交叠在身前的手,指尖冰凉,指节却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“为儆效尤,昭显国法,”太监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,继续宣读,“炼武台增设‘祭逆场’。自即日起,各地所擒前朝逆党首恶、骨干,俱押解入京,于炼武台公审处决,以慰英魂,以正视听!”
他顿了顿,从袖中抽出一卷稍小的绢轴,展开。
“此为第一批逆犯名录,计一百零三人。着刑部即日张榜公示,三日后,于炼武台,当众行刑!”
一百零三人。
慕容昭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。
太监开始念名字。一个又一个陌生的,或略有耳闻的名字,被那毫无感情的嗓音报出,伴随着简短的罪名:“前燕工部侍郎xxx,暗通逆匪……”、“原禁军副统领xxx,隐匿兵械……”、“逆党联络人xxx……”
每个名字落下,都像一块冰砸进死水,激不起太多涟漪,却让那水越来越冷,越来越沉。
跪在慕容昭斜前方的一个姨娘,似乎受不住这压抑,身体晃了晃,被旁边的侍女死死扶住。
沈崇山跪得笔直,背影如山,纹丝不动。
终于,那尖利的声音念到了末尾。
“……逆犯,编号七十九,诨号‘血狼’,本名不详。原前燕宫廷影卫,负隅顽抗,杀伤官军多人。擒获后投入炼武台,仍凶性不改。罪大恶极,判——斩立决!”
血狼。
两个字,像烧红的烙铁,狠狠烫在慕容昭的心口。
她猛地闭了一下眼睛,再睁开时,眼底已是一片空洞的平静,仿佛刚才那一瞬的震荡只是错觉。
圣旨宣毕,太监将绢轴合拢,递给恭敬起身的沈崇山:“沈相,陛下口谕,此名单需即刻抄录,张贴于各城门、市口。三日后行刑,文武百官皆需到场观刑,以……彰显国威。”
“臣,领旨。谢陛下隆恩。”沈崇山双手接过圣旨,声音沉稳,听不出任何异样。
太监又扫了一眼下方噤若寒蝉的众人,尤其在女眷队列末尾那道单薄的身影上略作停留,这才转身,在一众小太监的簇拥下离去。
压抑的气氛并未随着天使离去而消散。众人陆续起身,个个面色苍白,眼神躲闪,互相之间连目光都不敢接触,沉默而迅速地散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