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意识开始模糊，唯一清晰的念头是：怀里的东西……萧哥的……消息……不能……
“住手。”
一个轻柔的、却带着某种奇异穿透力的女声，忽然在库房门口响起。
棍棒声戛然而止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，看向门口。火把光芒的边缘，一个披着素白斗篷的纤细身影立在那里，脸色在光影中显得过分苍白，正是慕容昭。她身边只跟着惊慌失措、脸都吓白了的春桃。
赵三也是一愣，随即躬身行礼，语气却不见多少恭敬：“二小姐？这深更半夜，您怎么到这腌臜地方来了？有个小贼偷盗府中药材，属下正在审问，免得冲撞了您。”
慕容昭没看他，目光落在血泊里那个几乎不成人形的瘦小身影上。她由春桃虚扶着，缓步走进来，药味混杂着血腥气扑面而来，她蹙了下眉，随即松开。
“既是审问，何至于下此死手？”她声音依旧轻缓，却带着凉意，“打死了，还问得出什么？”
“小姐有所不知，这小贼骨头硬得很，死活不开口，怕是来路不正……”赵三辩解。
“既如此，更该留活口细查。”慕容昭打断他，径直走到陈石头身边，蹲下身。春桃想拦，没拦住。
地上的少年气息微弱，满脸血污，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活着。慕容昭的目光扫过他破烂衣衫下那些狰狞的伤口，最后落在他即使昏迷仍微微蜷起、护着胸口的手上。
“春桃，把我的药箱拿来。”她吩咐。来之前，她让春桃带上了清晖院常备的伤药。
“小姐！这……这不合规矩，他一个贼……”春桃急得跺脚。
慕容昭抬眼，淡淡看了她一眼。春桃剩下的话噎在喉咙里，慌忙跑出去，很快提来一个小巧的檀木药箱。
慕容昭打开药箱，取出干净的棉布、金疮药和一小瓶化瘀的活络油。她动作并不熟练，甚至有些生疏，但很稳。用棉布沾了清水，轻轻擦去少年脸上最骇人的血污，然后洒上金疮药粉。药粉刺激伤口，昏迷中的陈石头抽搐了一下。
赵三和几个护院站在一旁，面面相觑，想拦又不敢。二小姐再怎么不受宠，也是主子，更别说白日里太子才来过……这分寸不好拿捏。
慕容昭似乎浑然不觉周围的视线，专注于手上的动作。擦拭到少年脖颈时，她手指无意间碰到他破衣内层一个硬物。很薄，不大。
她动作微一顿。指尖顺着衣料缝隙探入，触碰到一片冰凉坚硬的金属。悄悄用两指夹出一点边缘——半块断裂的金属牌，沾满污垢，可借着火光，勉强能看出上面模糊的、被暴力损毁了一半的浮雕纹路。
那是……燕宫禁卫的腰牌纹样！虽只剩半块，但那独特的云雷纹和边角格式，她绝不会认错！
慕容昭心头剧震，面上却不动声色，将腰牌轻轻推回原处，继续为他手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上药。心中念头飞转：这少年是燕宫旧人？禁卫残部？怎么会沦为相府奴营最底层的杂役？他和萧绝……
“萧哥……”昏迷中的陈石头忽然发出极轻的、破碎的呓语，“药……不能死……”
声音含糊不清，但慕容昭离得近，听清了。她瞳孔微缩。
紧接着，陈石头被剧痛刺激得略微清醒了一瞬，眼睛睁开一条缝，视线涣散，却准确地对上了正在为他手腕涂抹药膏的慕容昭的脸。他似乎认出了这张脸，今日在炼武台遥遥瞥见过一眼的、丞相家病弱的小姐。
他那只没受伤的手，突然爆发出惊人的力气，猛地抬起，死死攥住了慕容昭纤细的手腕！力道之大，让她腕骨生疼。
“你……”陈石头喉咙里嗬嗬作响，血沫从嘴角溢出，眼睛却亮得骇人，死死盯着她，用尽最后气力，从齿缝里挤出几个气音，“我知道……馒头……都……知道……”
话音未落，他眼睛一闭，手无力地滑落，再次彻底昏死过去。
慕容昭僵在原地，手腕上还残留着那滚烫、沾血的触感。库房里一片死寂，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。赵三等人不明所以，只看到贼人突然抓住小姐，又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胡话。
春桃吓得差点叫出来。
几息之后，慕容昭缓缓吐出一口气，一直紧绷的肩颈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。她垂下眼帘，继续为少年包扎手腕上最后一道伤口，动作甚至比刚才更稳了一些。
“赵护院。”她包扎好最后一下，站起身，用干净的棉布慢慢擦拭着手指上沾染的血迹，声音恢复了惯有的轻柔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，“此人，我清晖院要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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