疼。
陈石头睁开眼,视线先是模糊,然后才渐渐清晰。陌生的屋顶,粗糙的房梁。身下是硬板床,铺着半旧的粗布褥子。空气里有淡淡的草药味,还有……一丝极清雅的、不属于这里的冷香。
他瞬间绷紧,想翻身坐起,却牵动了伤口,疼得倒抽一口冷气。
“别动。”
一个轻柔的女声在床边响起。
陈石头猛地转头,瞳孔骤缩。床边的木凳上,坐着一个人。素白的衣裙,苍白的脸,正是在药库“救”了他的那位官家小姐。她手里拿着一块半湿的棉布,似乎刚才在擦拭什么。
春桃垂手立在她身后,眼神复杂地看着他。
“是你……”陈石头声音嘶哑干裂,充满警惕,身体下意识往后缩,牵扯伤口又是一阵龇牙咧嘴,“你为什么救我?”
慕容昭将棉布递给春桃,抬眼看他。目光平静,没有怜悯,也没有探究,像看一件还算有用的物件。
“咳……”她掩唇低咳了两声,才慢慢道,“因为我知道你想活。而且,”她顿了顿,直视陈石头戒备的眼睛,“你心里,有想要的东西。”
陈石头心头一凛,攥紧了身下的褥子,没吭声。
“你想要什么?”慕容昭又问,语气依旧平淡,仿佛在问“今天天气如何”。
陈石头死死盯着她,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。半晌,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,带着孤注一掷的狠劲:“我要萧哥活。”
慕容昭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。她甚至轻轻点了点头,仿佛这答案正在她预料之中。然后,她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——一张被揉搓过得边缘有些破损的纸条,正是昨夜陈石头怀里那张画满“鬼画符”的密信。
她将纸条轻轻放在陈石头手边的床沿上。
“我可以让你活。”她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也可以让你的‘萧哥’活。但是,有代价。”
陈石头盯着那张纸条,又猛地看向她,呼吸急促起来。
“我要你,帮我做一件事。”慕容昭迎着他的目光,缓缓道,“将这张纸条,亲手奴送到奴隶营七十九手里。只能给他,不能假手他人,不能让他人看见。做得到,你们或许能活。做不到,或者走漏风声……”
她没说完,但未尽之意冰冷刺骨。
陈石头心脏狂跳,几乎要撞出胸膛。他看看纸条,又看看眼前这个病弱苍白、却让他感到莫名心悸的少女。“你……你真能救他?”他声音发颤,带着不敢置信的希冀,还有深深的怀疑,“凭什么?就凭你?”
慕容昭没有回答他的质问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,没有解释,没有承诺,只是安静地等待。
时间在沉默中一点点流逝。简陋的屋子里只有陈石头粗重的喘息。
终于,陈石头猛地闭上眼,又豁然睁开,眼底布满血丝,却燃着一簇决绝的火。“好!”他咬着牙,声音从齿缝里迸出来,“我帮你送!”
慕容昭几牵动了一下嘴角,像是笑,又不像。她没再说话,扶着春桃的手,慢慢站起身,似乎打算离开。
就在她转身的刹那,一个灰扑扑的、不起眼的布包袱,被她随手丢到了陈石头怀里。
陈石头下意识接住,包袱不重。他愣了一下,抬头,只看到慕容昭走向门口的背影,素白的裙裾扫过门槛,消失不见。
春桃看了他一眼,眼神复杂,终究什么也没说,快步跟了出去,反手带上了门。
屋子里只剩下陈石头一人和怀里那个包袱。
他呆坐片刻,才颤抖着手,解开包袱的结。里面是几块碎银子,不多,但够一个奴隶活好些天。两个白面馒头,还带着余温。另外还有几个小纸包,他打开一看,是上好的金疮药粉,分量比他昨夜偷的只多不少。正是他想带回去给萧哥的东西。
陈石头看着这些东西,眼眶瞬间红了。他猛地用脏污的袖子抹了把脸,将翻涌的情绪狠狠压下去。小心翼翼地将纸条重新用油纸包好,和碎银子、药粉一起,贴身藏好。两个馒头被他三两口塞进嘴里,狼吞虎咽,噎得直伸脖子,就着床边不知谁留下的一碗凉水灌了下去。
然后,他挣扎着,忍着全身剧痛,慢慢挪下床。每动一下都像在刀尖上打滚,但他一声没吭。扶着墙,一点点挪到门边,侧耳听了听外面动静。清晨,这处偏僻小屋外似乎无人看守。
他深吸一口气,拉开门,闪身出去,凭着记忆和本能,朝着相府奴营杂役们平日出入的、最不起眼的侧门方向,一瘸一拐,却又异常坚定地挪去。
炼武台死牢,最深、最潮、最暗的一间。
只有高处一个巴掌大的气窗,透进一丝惨淡的天光。空气里弥漫着血腥、腐臭和铁锈混合的刺鼻气味。
萧绝靠坐在冰冷的石墙边,脖颈和手脚都戴着沉重的铁枷,闭着眼,仿佛一尊失去生气的石像。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,证明他还活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