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未亮,宫门次第而开。
宣政殿内,鎏金蟠龙柱下,文武百官按品肃立,鸦雀无声。空气里弥漫着龙涎香和一种无形的、紧绷的压力。疫病的消息已经隐约传入朝堂,虽然尚未在勋贵高门中蔓延,但那股自下而上的恐慌暗流,已让许多人眉头深锁。
“有本启奏,无本退朝——”司礼太监尖细的嗓音打破沉寂。
“臣,有本奏。”
一道沉稳冷硬的声音响起。墨色官服,面容冷峻的监察司指挥使陆沉舟,手持玉笏,出列上前。
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。这位以铁面无私、手段酷烈著称的皇帝利刃,每次开口,都意味着有人要倒霉。
“讲。”御座之上,厉帝声音平淡。
陆沉舟躬身,展开手中一份厚厚的卷宗,声音清晰,毫无波澜,却字字如冰珠砸落玉盘:“臣,弹劾兵部武库司郎中刘贲、户部度支司主事王焕、及炼武台总管太监高起等二十七人,相互勾结,贪墨渎职,侵吞国库银两,共计一百四十七万八千两。其中,涉及炼武台建造维护、囚犯伙食医药、守卫饷银等项,贪墨尤甚。账目在此,请陛下御览。”
他话音一落,殿中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。一百四十多万两!还是涉及炼武台!谁不知道炼武台是厉帝登基后力主重建、用来震慑前朝余孽和不安分势力的“国之重器”?动这里面的银子,无异于虎口拔牙!
被点名的几名官员瞬间面如土色,腿肚子发软,噗通跪倒在地,连连叩首喊冤。
太监将卷宗接过,呈给厉帝。厉帝并未立刻翻阅,只垂眸看着下方,脸上看不出喜怒:“陆卿,证据确凿?”
“人证、物证、账册往来,俱在监察司。相关人等,已收押候审。”陆沉舟回答得滴水不漏,“据案犯刘贲初步供述,其中部分银两,用于打点上下,以求在炼武台采买、用工等事项上行方便,中饱私囊。致使炼武台多处设施年久失修,囚犯死亡率居高不下,守卫饷银拖欠,士气低迷。长此以往,恐生大患。”
“恐生大患”四个字,他说得极重。
立刻有与刘贲等人交好、或自身也不甚干净的官员出列,言辞恳切地辩解:“陛下明鉴!炼武台事务繁杂,用度浩大,其中或有疏漏,但绝无如此巨贪!刘大人等一向勤勉,岂会行此大逆不道之事?陆指挥使所言,怕是有些夸大其词,或是有人故意构陷!”
“正是!炼武台乃陛下镇国重器,些许银钱损耗,何足挂齿?当务之急,是稳定人心,确保炼武台威严不坠,而非在此细枝末节上大动干戈,寒了办事臣子的心!”
沈崇山立于文官前列,眼观鼻,鼻观心,一直未曾言语。直到此时,他才缓缓出列,声音平和,却带着宰相的威严:“陛下,陆指挥使所奏,案情重大,自当详查。然,正如几位大人所言,炼武台关乎国体,象征陛下天威。如今前朝余孽未靖,民间又有疫病流言,正值非常之时。若因查案而动摇炼武台根本,令凶徒死囚得以喘息,令百姓疑惧朝廷威信,恐非上策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陆沉舟,语气依旧平稳,却暗藏机锋:“陆指挥使铁面无私,自是国之栋梁。然治国如烹小鲜,有时需权衡轻重,顾全大局。些许蛀虫,揪出惩处便是,但若因此损及陛下‘以武立国、以刑止乱’之国策根本,岂非因小失大?不若暂缓深究,待局势平稳,再行清算,亦不为迟。”
这番话,看似中庸,实则是在保炼武台现有的格局,也是在敲打陆沉舟——不要为了查案,坏了皇帝“以暴制暴”的大计。
不少官员暗暗点头,觉得沈相老成谋国。
陆沉舟却抬起眼,目光如冷电,直射沈崇山,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、近乎嘲讽的弧度:“沈相高见,下官受教。只是下官愚钝,有一事不明,还请沈相解惑。”
“陆指挥使请讲。”沈崇山面色不变。
陆沉舟向前一步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:“沈相言道,炼武台乃镇国重器,关乎国体。然,据下官所查账目,去岁一年,炼武台共购入精铁三万斤,用于打造刑具、加固牢笼。但实际用于维修更新的,不足五千斤。其余两万五千斤精铁,连同拨付的相应工费,不翼而飞。”
他目光扫过那些跪地发抖的官员,又回到沈崇山脸上:“下官还查到,炼武台囚犯每日伙食定额,银三钱,可实际所用,连一钱都不到。囚犯饿死、病死者,十之三四。守卫饷银拖欠半年,多有怨言。敢问沈相,这便是您所说的‘镇国重器’之根本?这便是‘以武立国、以刑止乱’?”
他每说一句,跪着的官员脸色就白一分,沈崇山的眉头也跟着皱紧一分。
陆沉舟却不给他思索的时间,步步紧逼:“沈相体恤大局,下官明白。可下官记得,前几日,沈相爱女于别院遇刺,刺客身上搜出东宫令牌,沈相可是连夜入宫,恳求陛下严查,以还清白,以安人心。怎么到了炼武台这贪墨国库、饿毙人命、动摇军心的大事上,沈相反倒劝陛下‘权衡轻重’、‘顾全大局’了?”
他微微侧头,仿佛真的不解:“莫非,在沈相心中,自家女儿的安危是‘重’,国库民脂、兵士饷银乃至那些囚犯的性命,便是可以‘权衡’的‘轻’?”
此言一出,满殿哗然!这已近乎指着鼻子质问沈崇山公私不分、徇私枉法了!
沈崇山脸色终于沉了下来,声音也带上了一丝冷意:“陆指挥使,慎言!本相何时说过不顾国库民脂、不顾兵士囚犯?本相之意,乃是行事当有章法,不可因噎废食!炼武台纵有弊端,亦当缓缓图之,岂能因查贪墨而自毁长城,让逆党看笑话,让民心浮动?”
“缓缓图之?”陆沉舟忽地轻笑一声,那笑声里毫无温度,“等到炼武台因偷工减料而塌陷,囚犯因饥饿暴动,守卫因欠饷而倒戈,再图之,晚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