慕容昭迎着他的目光，苍白脸上露出一丝怯弱，但眼神依旧坚持：“是……是臣女愚见。臣女想，炼武台是熔炉，边关亦是熔炉。与其让其在炼武台白白消耗至死，或死于疫病，引发民怨，不如……送入边关那座更大的熔炉。是化为灰烬，还是淬炼成钢，皆看其自身造化，亦显……陛下胸襟，如天如海，可容万物，亦可炼万物。”
“熔炉……淬炼……”厉帝低声重复这两个词，忽然，他笑了起来。
不是冷笑，也不是怒笑，而是一种带着某种奇异兴奋的、低沉的朗笑。
“哈哈……好！说得好！”他抚掌，目光灼灼地盯着慕容昭，“以战赎罪，以血洗血！炼武台是熔炉，边关是更大的熔炉！好一个‘雷霆雨露，俱是天恩’！”
他笑声一收，目光扫过下方那些目瞪口呆、犹自愤愤不平的臣子，声音陡然转冷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：“朕看，沈家丫头这话，颇有几分道理！炼武台只进不出，确成淤塞。疫病当前，更需疏通。那些罪囚，与其让他们在炼武台腐烂，不如送到边关去腐烂！能用血肉之躯为朕的江山添砖加瓦，挡刀挡箭，是他们的造化！”
他顿了顿，看向脸色苍白的沈崇山，语气莫测：“沈卿，看来朕让你女儿去那别院‘静养’，倒是养出了几分见识。你，养了个好女儿啊。”
最后一句，语气悠长，意味深长。
沈崇山浑身一颤，深深低下头：“臣……不敢。小女胡言，蒙陛下不弃……”
“此事，朕看可行。”厉帝一挥手，打断了沈崇山，直接定调，“着刑部、兵部、监察司，会同议定细则。凡炼武台囚奴，满五年未死者，核验无误，即刻造册，分批押送西北、东北边军。如何编管，如何赎罪，如何论功，你们速速拿出个章程来！疫病之事，亦需加紧防控，不得有误！”
“陛下！”仍有官员不甘，还想再谏。
“嗯？”厉帝一个眼神扫过去，冰冷刺骨。那官员顿时噤声，冷汗涔涔。
“退朝！”厉帝起身，不再看任何人，拂袖转入后殿。
“恭送陛下——”百官慌忙跪拜。
直到御驾离去，众人才缓缓起身，个个脸色复杂。许多人看向依旧站在殿中、仿佛还没回过神来的慕容昭，眼神如同看一个怪物，或是一个……即将引来滔天大祸的灾星。
沈崇山快步走到慕容昭身边，一把抓住她的手臂，力道大得让她蹙眉。他压低声音，几乎是咬牙切齿：“你……你闯下大祸了！知不知道！跟我回去！”
慕容昭被他拉着，踉踉跄跄往外走。经过陆沉舟身边时，她微微侧头，目光与陆沉舟平静无波的眼神短暂一触。
陆沉舟仿佛只是随意一瞥，随即移开目光，。
身后，议论声、争吵声再次嗡然响起。
朝堂上发生的一切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，激起的涟漪将迅速扩散至整个朝堂，乃至整个天下。
无人知晓，这颗石子，将会在多久之后，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。
五年？萧绝等不了五年。
但有了这个“口子”，很多事，便有了操作的余地。
慕容昭被沈崇山几乎是塞进马车。车帘落下，隔绝了外界一切视线。
沈崇山坐在她对面，脸色铁青，胸膛起伏，死死瞪着她。半晌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：“你知不知道，你在做什么？！那是朝堂！那是陛下！你那些话……”
“父亲，”慕容昭打断他，抬起头，脸上已无半分朝堂上的怯弱，只有一片近乎冷酷的平静，“女儿若不说那些话，陆沉舟那句‘开放相府收容囚犯’的刀子，下一秒，就会扎进沈家心口。女儿是在自救，也是在救沈家。”
沈崇山猛地噎住，瞪着她，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女儿。
慕容昭不再看他，转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，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，又清晰无比地传入沈崇山耳中：
“况且，陛下……他喜欢这个主意。他要的，从来不是简单的杀戮，而是……更有趣的折磨，和更有效的利用。”
“女儿，只是给了他一个，他想要的‘理由’而已。”
马车在相府门前戛然停住。沈崇山看着女儿平静下车、头也不回走向内院的背影，坐在车中，久久未动。
掌心，一片冰凉湿滑，全是冷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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