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,未时刚过,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停在相府侧门。
沈崇山亲自在二门处等候,神色间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。见车上下来一个背着药箱、作男子打扮、面容清秀却眉眼沉静的年轻人,他上前两步,拱手道:“白露医师许久不见,今天有劳了。小女自别院归来后,心悸之症时有反复,宫中太医开的方子总不见大好。听闻医师仁心圣手,特请来一观。”
白露微微躬身还礼,声音平稳,带着刻意压低的中性嗓音:“沈相客气。悬壶济世,分内之事。还请沈相引路。”
两人一路无话,穿过几重庭院,来到清晖院。春桃已得了吩咐,守在院门口,见到来人连忙行礼,将二人引入内室。
慕容昭半倚在临窗的软榻上,身上盖着薄毯,脸色依旧苍白,正望着窗外一株枯梅出神。听到动静,她缓缓转过头,目光落在跟在沈崇山身后进来的“年轻男子”身上。
四目相对。
白露的脚步顿了一下,随即恢复自然,垂眸避开了慕容昭的直视。
沈崇山走到榻边,温声道:“清辞,这位是城西义诊的白露医师,医术高明,为父特请来为你瞧瞧。你定要好好配合医师诊治。”
慕容昭虚弱地笑了笑,对白露微微颔首:“有劳医师了。”声音细弱,气短乏力。
“沈小姐客气。”白露放下药箱,在春桃搬来的绣墩上坐下,取出脉枕,“请小姐伸出手来。”
慕容昭依言,从薄毯下伸出右手,手腕纤细,皮肤是久病的苍白,隐约可见淡青色的血管。
白露的目光落在她伸出的手腕上,她伸出三指,轻轻搭上慕容昭的腕间。
指尖冰凉。
室内寂静,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。沈崇山站在一旁,看似关切,实则目光锐利地观察着白露的每一个细微反应。春桃屏息凝神。
白露闭着眼,凝神诊脉。时间一点点过去,他(她)的眉头渐渐蹙起,搭在腕间的指尖,开始颤抖起来。起初很轻微,随即越来越明显,连带着整个手臂,乃至半边身子,都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。
他(她)的呼吸也变得急促,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。
沈崇山眼神一凝,上前半步:“医师,可是小女的脉象有何不妥?”
白露恍若未闻,依旧紧闭着眼,指尖却像被烫到一般,猛地从慕容昭腕间弹开,又立刻强行按了回去,甚至不自觉地用了几分力,死死扣住那截纤细的手腕,仿佛要透过皮肤,摸清底下血脉跳动的每一下节奏。
慕容昭腕间传来轻微的痛感,但她没有动,只是静静地看着白露骤然失态的模样,眼中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锐芒。
“医师?”沈崇山的声音提高,带上了一丝疑虑和警告。
白露猛地睁开眼!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眸,此刻竟布满血丝,眼眶迅速泛红,蓄满了水光。他(她)死死盯着慕容昭的脸,目光像是要穿透这张苍白病弱的面皮,看到更深处的东西,嘴唇哆嗦着,几次想开口,却发不出声音。
“医师到底诊出了什么?但说无妨。”慕容昭忽然开口,声音平静,直视着白露慌乱震颤的眼眸。
白露像是被她平静的目光刺了一下,浑身又是一颤。他(她)深吸一口气,极力想稳住声音,但出口的语调依旧嘶哑破碎得厉害:“沈、沈小姐这脉象……心脉先天不足,旧有瘀滞,气血两亏,乃是久病沉疴之象……但、但这脉象流转间的细微特征,这、这气血亏损的特定规律……”
他(她)的声音哽住,眼泪毫无预兆地,大颗大颗滚落下来,砸在他(她)自己颤抖的手背上,也砸在慕容昭腕间的皮肤上,冰凉。
“……像……太像了……”白露几乎是泣不成声,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般的痛楚和不敢置信,“像极了我……一位故人。”
室内空气骤然凝固。
沈崇山脸色微变,眼神瞬间锐利如刀,扫向白露。春桃更是惊得捂住了嘴。
慕容昭脸上的平静终于被打破,她微微眯起眼,盯着泪流满面、情绪几乎崩溃的白露,缓缓地、一字一顿地反问:“哪位……故人?”
白露抬起泪眼,透过模糊的水光,贪婪地、绝望地、又带着一丝疯狂希冀地看着慕容昭,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从喉咙深处,挤出两个破碎的音节:
“我……姐姐。”
话音落下,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室内。
沈崇山倒吸一口冷气,猛地看向慕容昭。春桃腿一软,差点瘫坐在地。
慕容昭的身体僵硬了一瞬。
原来,“故人”指的是她自己。是慕容昭,不是沈清辞。
白露……慕容曦。她的双生妹妹。宫变夜失踪,杳无音信,她以为早已不在人世的妹妹。
竟然,还活着。以这种方式,出现在她面前。
无数情绪如同海啸般冲上心头,但慕容昭的脸上,却反而恢复了一片近乎冷酷的平静。只有那双漆黑的眼睛深处,翻涌着惊涛骇浪。
她没有承认,也没有否认。只是忽然抬起左手,快如闪电,一把反扣住了白露依旧搭在她右腕上。
力道之大,让白露痛呼一声,愕然抬眼。
“白露医师,”慕容昭盯着她,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无比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和审视,“你姐姐,叫什么名字?如今,身在何处?”
白露被她眼中的冷意刺得心头发寒,泪水流得更凶,却咬着牙,同样压低声音,哽咽道:“我姐姐……她叫慕容昭。是大燕……最后的公主。宫变那夜,我们失散了……我找了她五年……我以为她死了……可是你的脉象……和她小时候心疾发作时,我一模一样!还有你说话时的语气,你看人时的眼神……”
“你认错人了。”慕容昭冷冷打断她,手指却更加用力地扣紧她的手腕,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皮肉里,“我是沈清辞,丞相沈崇山之女。与你姐姐,毫无瓜葛。医师今日所言,我当你是一时失态,胡言乱语。出了这个门,最好忘得干干净净。否则……”